六月初六,午时。
慕容复策马行在宋夏边境的官道上,已经进入大宋境内。
两侧是连绵的丘陵,树木葱茏,蝉鸣阵阵。
南方的夏日潮湿闷热,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,左臂和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勒住缰绳,望向路边的一座茶寮。
茶寮简陋,只有几张粗木桌凳,棚顶盖着茅草。
老板是个驼背老者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他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茶寮旁的木桩上,走了进去。
“老板,来一碗凉茶,两个馒头。”
老者应了一声,端上茶和馒头。
慕容复坐在角落里,摘下斗笠,大口喝着凉茶。
连日奔波,他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。
馒头虽然粗硬,可他吃得狼吞虎咽。
茶寮中还有几个客人,都是过往的行商和百姓,没人注意到他。
他正吃着,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那目光黏腻如蛇,带着寒意,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抬起头,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。
角落中,坐着一个青年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衫,身材瘦削,脸色苍白,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只铁面具。
那面具只露出眼睛、嘴巴和下巴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的眼睛,死死盯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仇恨,如火如炬,却强压未发。
慕容复心头一凛——
游坦之!
他放下馒头,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装作没有认出他。
心中却飞速盘算。
游坦之怎么会在这里?
他练成了冰蚕毒掌,武功今非昔比。
他来这里是巧合,还是预谋?
游坦之似乎察觉到慕容复在观察他,低下头,端起茶碗,掩饰自己的目光。
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茶碗中的水泛着涟漪。
慕容复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游坦之为何不动手,可他不会主动招惹麻烦。
他还要赶路,还要找嫣儿。
他吃完馒头,喝完茶,放下几文铜钱,站起身,戴上斗笠,向茶寮外走去。
身后,那道目光依旧黏在他背上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南。
走出一段距离,他回头望去,茶寮中已经没有了游坦之的身影。
他心头一沉——
游坦之跟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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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策马走在官道上,速度不快不慢。
他一边走,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。
官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时不时有鸟雀惊飞,却看不见人影。
可他知道,游坦之就在附近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。
他负手而立,望着身后的官道,朗声道:“出来吧。跟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
树林中沙沙作响,一个灰衣人走了出来。
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正是游坦之。
他走到慕容复面前,停下脚步,盯着他,眼中仇恨如火,声音沙哑:“慕容复,你还认得我吗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游坦之。你变了很多。”
游坦之冷笑:“拜你所赐。我全家被你害死,我自己被你害得人不人鬼不鬼。今日,我要你偿命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平静:“你的仇人是丁春秋,不是我。丁春秋已经死了。”
游坦之摇头:“丁春秋是死了,可你也不是好东西。你利用我师父,利用我,利用所有人。你手上沾的血,不比丁春秋少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你说得对。我手上沾了很多血。可我不想再杀了。你走吧。”
游坦之怔住,随即狞笑:“你不想杀?可我想杀你!”
他双掌齐出,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气,向慕容复袭来。
慕容复侧身避开,一掌拍开他的攻势。
游坦之的掌风中,隐隐有冰晶闪烁——
冰蚕毒掌!
慕容复心头一凛,不敢大意。
他运起北冥神功,护住全身经脉,以免被寒毒入侵。
两人在官道上交手,掌风激荡,尘土飞扬。
游坦之的武功比当年强了何止十倍。
冰蚕毒掌阴狠毒辣,每一掌都带着寒毒,沾之即伤。
慕容复虽然武功更高,可他身上有伤,连日奔波体力不支,渐渐处于下风。
他一掌震开游坦之,后退数步,胸口气血翻涌。
游坦之也被震退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可他眼中的仇恨更加炽烈。
“慕容复,你今天跑不掉的!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运起小无相功,双掌齐出。
白虹掌力曲直如意,一道掌力明明打向左边,却在半途拐弯,击中了游坦之的胸口。
游坦之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树上,摔落在地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铁面具歪了,露出一张狰狞的脸——
半边脸烧得面目全非,疤痕累累,触目惊心。
慕容复怔住了。
游坦之擦去嘴角的血,凄然一笑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拜你所赐。我活着,就是为了杀你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慕容复握紧拳头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。
游坦之是个可怜人。
他全家被丁春秋害死,自己被毁容,被利用,被抛弃。
他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嫁到了慕容复身上,因为慕容复是他在世上唯一能找到的仇人。
“游坦之,你的仇人不是我。是丁春秋。他已经死了,你的仇已经报了。你放下吧。”
游坦之摇头,泪流满面:“放下?我怎么放下?我这张脸,我这双手,我这一辈子,都毁了。你让我怎么放下?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那你杀了我,就能放下了吗?”
游坦之怔住。
慕容复继续道:“你恨的人,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你恨自己无能,恨自己保护不了家人,恨自己变成这副模样。你把恨转嫁给我,不过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。”
游坦之浑身发抖,泪如雨下。
慕容复叹了口气:“你走吧。我不杀你。你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转身,翻身上马,策马离去。
身后,游坦之跪在地上,望着他的背影,嚎啕大哭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
因为他知道,慕容复说得对。
他恨的人,不是慕容复,是他自己。
他跪在官道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远处,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慕容复策马前行,没有回头。
他的心中,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游坦之恨他,可他不能恨游坦之。
因为他知道,游坦之所受的苦,比他多得多。
他握紧缰绳,策马向南。
嫣儿,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