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,清晨。
慕容复策马行在宋夏边境的官道上。
晨雾弥漫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
他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,马嘴里吐着白沫,可他没有停。
外婆走了,他没能送最后一程。
他不能再让嫣儿和孩子等下去。
昨夜,白猫追上了他,颈间铜牌绑着一张小字条。
他取下展开,只有一行字,是皇帝的笔迹:“外婆走了,走得安详。你放心。”
他跪在路边,朝北方磕了三个头:“外婆,您走好。复儿不能送您了。”
然后翻身上马,继续南下。
行至一处山谷,他忽然勒住缰绳。
前方雾气中,隐隐有刀光闪烁。
他握紧剑柄,凝神戒备。
雾气中走出数十名骑兵,身披西夏铁甲,手持长刀——
是一品堂的残部。
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,正是赫连铁树麾下的一员将领。
他看见慕容复,狞笑道:“慕容公子,可算等到你了。将军虽死,可他的人还在。今日,你要给将军偿命!”
慕容复冷笑:“就凭你们?”
独眼汉子手一挥,数十名骑兵蜂拥而上。
刀光剑影,将慕容复围在核心。
慕容复身形一晃,化作十余道残影。
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,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。
他一掌拍飞一名骑兵,夺过他的长刀,反手一刀砍翻另一人。
鲜血飞溅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可人太多了。
前一批倒下,后一批又涌上来。
慕容复虽然武功高强,可对方人多势众,且都是亡命之徒。
他的身上,渐渐多了几道伤口。
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手臂滴落。
右肩被箭擦过,皮开肉绽。
他咬牙死战,一刀砍翻为首者的战马,将那人踢飞。
“挡我者死!”
他策马冲出包围,向南狂奔。
身后,追兵紧咬不放,箭矢如雨。
他伏在马背上,任由箭矢从头顶飞过。
马臀部中了一箭,嘶鸣着狂奔。
他知道,这匹马撑不了多久了。
前方,出现一片密林。
他策马冲了进去,身后的追兵也跟了进去。
林中昏暗,树枝刮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他弃马步行,施展轻功在林间穿梭。
身后,追兵的马被树枝绊倒,惨叫声不断。
他趁机拉开距离,消失在山林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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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慕容复躲在一棵大树后,大口喘气。
他的左臂还在流血,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
他撕下一块衣襟,胡乱包扎了一下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——
苏星河给的伤药,倒出一些敷在伤口上。
药粉入肉,钻心地疼,可他咬牙忍着。
他靠在树上,闭目养神。
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,可他不能久留。
他必须尽快穿过边境,回到大宋境内。
他想起外婆,想起皇帝,想起赫连铁树。
他们都走了,留下他一个人。
可他不能倒下。
嫣儿还在等他。
他睁开眼,站起身,向密林深处走去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他走出了密林,来到一条小溪边。
溪水清澈,映出他狼狈的模样。
满脸血污,衣衫破烂,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。
他蹲下身,捧起水洗了把脸,又喝了几口。
他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灰衣人从林中走出——
是慕容博。
“父亲?你怎么在这里?”
慕容博走到他面前,目光复杂:“为父听说一品堂残部在追杀你,特意来接应。”
他看见慕容复身上的伤,脸色一沉,“伤得重吗?”
慕容复摇头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,递给他:“这是通往燕子坞的小路,可以避开追兵。你沿着这条路走,三天就能到。”
慕容复接过地图,心中一暖:“父亲,谢谢你。”
慕容博摇头:“不用谢。为父欠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复儿,你外婆的事……为父知道了。你别难过。”
慕容复低下头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复儿不难过。外婆走得安详,姨母在身边。复儿只是……没能送她。”
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外婆不会怪你。她最疼你。”
慕容复点头,将地图收入怀中。
他抬头望着父亲,忽然道:“父亲,您接下来要去哪里?”
慕容博望向北方,目光深邃:“为父要回兴庆府。你姨母一个人撑着西夏,为父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慕容复一怔:“父亲,您……”
慕容博打断他:“为父与先帝有约,要守护西夏。如今先帝已去,可他的遗愿,为父不能忘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你姨母是好人。她值得帮。”
慕容复望着父亲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父亲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、只会算计的慕容博了。
他学会了爱,学会了守护。
“父亲,您保重。”
慕容博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父子二人相对抱拳,然后转身,一个向南,一个向北。
慕容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喊道:“父亲!您一定要活着回来!”
慕容博头也不回,挥了挥手:“放心。为父命硬,死不了。”
他的背影,消失在密林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,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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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来到边境的一座小镇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在一家客栈住下。
他要了一间房,一壶酒,坐在窗前独酌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小镇的屋顶染成暗金色。
街上行人匆匆,归家的归家,赴宴的赴宴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。
可他心中,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外婆走了。
姨母一个人在兴庆府扛着。
父亲去了兴庆府帮她。
而他,要去燕子坞找嫣儿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他想起嫣儿,想起兴儿,想起阿朱,想起阿碧。
她们到底去了哪里?
为什么要离开?
他放下酒杯,从怀中取出阿朱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潦草,泪痕斑斑。
“公子,燕子坞出事了。表小姐……表小姐带着孩子失踪了!她留下一封信,说‘我走了,不要找我’。公子,您快回来吧!”
他握紧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
嫣儿,你到底在哪里?
你为什么要走?
你等我回来不行吗?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眼,将信收入怀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可他心中只有黑暗。
明天,还要赶路。
他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,王语嫣站在太湖边,抱着兴儿,笑着对他说:“表哥,你回来了。”
他伸手去接,孩子却化作一团血雾,消失不见。
他猛地睁开眼,窗外,天色微明。
六月初六,到了。
他坐起身,擦去额头的冷汗,开始洗漱换衣。
今天,他要继续赶路。
今天,他要穿过边境,回到大宋。
今天,他要离燕子坞更近一步。
他推开门,走出客栈。
晨风清冷,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抬头望着南方,心中默默道:
嫣儿,我回来了。
你等我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南。
身后,小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。
前方,是燕子坞,是家。
也是他必须找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