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傍晚。
慕容复策马来到参合庄门前,夕阳将庄门的牌匾染成暗金色。
他翻身下马,推开大门,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——
他回来了。
离开三个多月,他终于回来了。
可那暖意只持续了一瞬。
院内,空无一人。
花圃中的花草已经枯萎,落叶满地,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。
鸦雀无声,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,呜呜咽咽,像在哭泣。
他心头一沉,加快脚步向内室走去。
“嫣儿!阿朱!阿碧!我回来了!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推开内室的门,床榻空荡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——
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。
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尘,胭脂水粉早已干涸。
他冲进婴儿房,小床上空空的,龙凤胎的小被子小枕头都不见了。
墙上还挂着兴儿和晴儿的周岁画像,画中的孩子笑得天真烂漫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浑身发抖。
“嫣儿!兴儿!晴儿!你们在哪里?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,呜呜地吹着。
他冲出内室,在庄中四处寻找。
书房、练武场、厨房、花园——
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,没有一个人影。
四大家臣也不见了,包不同、风波恶、邓百川、公冶乾——
全都不在。
他回到大厅,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。
眼前发黑,几乎站不稳。
忽然,他看见大厅的桌上,压着一封信。
他冲过去,拿起信——
信纸已经泛黄,显然写了有一段日子了。
信纸上有血迹,触目惊心。
他展开信,字迹娟秀,是阿碧的笔迹:
“公子,当您读到这封信时,奴婢已经走了。表小姐也走了,阿朱也走了,孩子们也走了。我们都走了。”
“公子欲成大事,妻儿皆是累赘。您为了复国,可以不顾一切,我们却不能不顾孩子。表小姐说,她不想让兴儿和晴儿重走您的路。她不想让他们成为您复国的工具。”
“我等自去,勿寻。公子保重。”
“阿碧绝笔”
慕容复读完信,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
他踉跄后退,撞在椅子上,跌坐在地。
信纸从手中滑落,飘在地上。
他呆呆地坐着,望着空荡荡的大厅,泪流满面。
“嫣儿……阿朱……阿碧……你们为什么不等我?为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的风,呜呜地吹着。
他不知坐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更久。
窗外的天渐渐黑了,月亮升起,洒进大厅,照在他身上,银白一片。
他忽然站起身,眼中满是血丝,冲出大厅,向还施水阁跑去。
还施水阁中,藏着他半生收集的武功秘籍——
慕容家的斗转星移、参合指,逍遥派的北冥神功、小无相功、天山六阳掌、天山折梅手,还有从各处搜罗来的数百卷武学典籍。
这些是他半生的心血,是他复国的根基。
可如今,妻儿都走了,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?
他将书架上的秘籍一卷一卷地抱出来,堆在院中。
越堆越高,像一座小山。
他站在书山前,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点燃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眼中,满是血丝和泪水。
“我慕容复半生算计,到头来……连妻儿都留不住!留不住!”
他将火折子扔进书山,火焰腾起,吞噬了一切。
秘籍在火中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火光映红了他的脸,热浪扑面而来,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火前,任由火焰炙烤。
他仰天长啸,声震夜空。
“嫣儿——!你在哪里——!”
远处,太湖的水面上,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他自己的回声,在山庄中回荡。
他跪在火堆前,泪流满面。
他想起王语嫣的笑,想起她抱着兴儿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太湖边送他离开的身影。
她说:“表哥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他回来了,可她却不在了。
他想起阿朱的俏皮,想起她易容成各种模样逗他开心。
她说:“公子,您笑起来好看。”
他笑了,可她却看不见了。
他想起阿碧的温柔,想起她低垂的眼睛,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她说:“公子,奴婢永远是您的人。”
可她走了,还带走了他的妻儿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你们都走了?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火焰噼啪作响,吞噬着他半生的心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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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火堆渐渐熄灭,只剩下一堆灰烬。
慕容复跪在灰烬前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满是泪痕,眼中已经没有泪了。
他站起身,走进还施水阁。
书架已经空了,秘籍都化为了灰烬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架前,闭上眼。
他想起外公的话——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莫为虚幻之梦,辜负眼前之人。”
他辜负了。
他为了复国梦,辜负了嫣儿,辜负了孩子,辜负了所有爱他的人。
他想起外婆的话——
“莫负嫣儿。”
他负了。
他让嫣儿一个人扛着家,一个人带孩子,一个人承受孤独。
他回来得太晚了。
他想起童姥的话——
“傻小子,你比无崖子聪明。”
他聪明吗?
不,他是天下最蠢的人。
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,丢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,站起身,走出还施水阁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照出他孤独的影子。
他走到太湖边,站在曾经与王语嫣一起看夕阳的地方。
湖水依旧,月光依旧,可人已经不在了。
他跪在湖边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
水冰凉,刺骨。
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又圆又亮,可他心中只有黑暗。
“嫣儿,你到底在哪里?”
远处,湖面上,一只白鹭掠过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回参合庄。
他不能倒下。
他还要找她们。
就算找遍天涯海角,他也要找到她们。
他走进书房,研墨铺纸,给慕容博写一封信。
他要告诉父亲,燕子坞出事了,他要去找她们,暂时不能回兴庆府。
写完后,他唤来信鸽,绑在鸽腿上,放飞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信鸽消失在月光中,心中默默道:
父亲,帮复儿照顾姨母。
复儿找到她们就回来。
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行装。
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碎银,那枚染血玉佩,还有阿碧留下的那封信。
他不会再带秘籍了,因为秘籍已经烧了。
他不会再带兵符了,因为兵符已经还给了姨母。
他只想轻装上路,去找他的妻儿。
他背上包袱,走出参合庄,翻身上马。
月光下,他回头望了一眼庄子。
参合庄的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庭院中空无一人,只有灰烬还在冒着青烟。
他转过身,策马向南。
身后,参合庄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不知道该去哪里,只知道向南——
向南是大理,是曼陀山庄,是李青萝的地方。
也许,嫣儿在那里。
他握紧缰绳,策马狂奔。
月光洒在官道上,银白一片。
远处,一只白鹭从太湖上飞起,向南飞去,仿佛在给他引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