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二,清晨。
赫连铁树坐在软禁之处的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。
桌上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壶凉透的茶。
门外站着两名铁鹞子卫兵,日夜看守,寸步不离。
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。
皇帝的惩罚不算重——
削去兵权,贬为庶人,终身软禁。
至少,他还活着。
孩子出生后,每月还能见一面。
可他知道,他活不下去了。
不是皇帝要杀他,是他自己不想活了。
他想起那一夜,皇帝跪在他面前,泪流满面地说:“孩子是你的。我设计了你。可我舍不得杀你。”
他当时震惊、愤怒、屈辱,可当他看见她眼中的泪,他的心软了。
因为她爱他。
她一直爱他。
只是他不知道。
可他配不上她的爱。
他勾结辽国,出卖西夏,还要发动政变,逼她退位。
他做过太多错事,死一百次都不够。
他低下头,望着桌上的纸笔。
他该给她留一封信。
他拿起笔,蘸墨,手在颤抖。
沉默了很久,落笔:
“明月,对不起。”
只写了六个字,他的泪就涌了出来。
他擦了擦眼泪,继续写:
“我这一生,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孩子。我做过很多错事,死一百次都不够。可我不后悔认识你。那一夜,虽然是你设计了我,可我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“我本想夺你的皇位,自己做皇帝。可我知道,我不是那块料。我只配做一个将军,替你打仗,替你杀人。如今连将军也做不成了。”
“明月,我走了。你别难过。我不值得你难过。”
“孩子出生后,你告诉他,他父亲是个坏人,可坏人也有好的时候。至少,他爱他的母亲。”
“来生,我好好待你们。”
“赫连铁树绝笔”
他放下笔,将信折好,放在桌上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,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——
也许是曙光,也许是来生。
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随身多年的短刀,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他握紧刀柄,闭上眼。
“明月,来生再见。”
刀锋划过咽喉,鲜血飞溅。
他倒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空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门外的卫兵听见动静,推门而入,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赫连铁树,大惊失色。
“赫连将军!快传御医!”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赫连铁树的眼睛已经闭上,呼吸已经停止,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。
卫兵跪在地上,不知所措。
另一个卫兵冲出门,向宫中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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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皇帝坐在乾德殿中,手中握着那串佛珠,一夜未眠。
她一直在想赫连铁树。
他被软禁在宫中,离她不过几百步,可她却不能去看他。
因为她是皇帝,他是阶下囚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陛下!赫连将军他……他自刎了!”
皇帝霍然站起,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,滚了很远。
她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说什么?”
内侍颤声道:“赫连将军今晨在屋中自刎,留下一封遗书。御医赶到时,已经……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皇帝踉跄后退,撞在书案上,砚台翻倒,墨汁溅了一身。
她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泪如雨下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他答应过朕……他答应过要见孩子的……”
她冲出乾德殿,不顾内侍和侍卫的阻拦,向软禁之所跑去。
跑到门前,她推开卫兵,冲进屋子。
赫连铁树躺在血泊中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。
他的手中,还握着那柄短刀。
皇帝跪在他身边,抱起他的头,泪流满面:“铁树!铁树!你睁开眼看看我!你说过要见孩子的!你骗我!你骗我!”
赫连铁树没有回答。
他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皇帝抱着他,嚎啕大哭。
哭声在屋中回荡,凄厉而绝望。
卫兵和内侍跪在门外,不敢出声。
哭了很久,皇帝的眼泪流干了。
她放下赫连铁树,站起身,看见桌上的那封信。
她拿起信,展开,一字一句地读。
读到最后——
“来生,我好好待你们。”
她的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将信贴在胸口,喃喃道:“铁树……你等着我……来生……我等你……”
她转过身,走出屋子,站在阳光下。
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传朕旨意,赫连铁树虽犯下大错,然已伏诛。免其罪责,以将军之礼厚葬。其子女……朕会抚养成人。”
内侍叩首:“遵旨。”
皇帝望着南方,喃喃道:“复儿……你快回来……姨母……姨母撑不住了……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远处,一只白猫蹲在屋顶,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皇帝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屋顶,向南方跑去。
它要去给慕容复报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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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二,午后。
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,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。
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可他没有停。
他要尽快赶回燕子坞,见嫣儿,见兴儿,见阿朱。
行至一处驿站,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马已经口吐白沫,再跑就要累死了。
他走进驿站,要了一间房,让驿卒去换马。
驿卒点头哈腰:“客官放心,小人这就去办。”
慕容复坐在桌前,要了一壶茶,刚端起茶碗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。
他起身推窗,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,脚上绑着一只竹筒。
他心头一紧,取下竹筒,抽出信纸——
字迹潦草,是阿朱的笔迹:
“公子,燕子坞出事了。表小姐……表小姐带着孩子失踪了!她留下一封信,说‘我走了,不要找我’。公子,您快回来吧!”
信纸上有泪痕,触目惊心。
慕容复握紧信纸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嫣儿带着孩子失踪了?
她去了哪里?
为什么要走?
他想起阿朱之前的信——
王语嫣心神不宁,常在深夜独自哭泣,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。
那是凶兆吗?
还是她早就打算离开?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能慌。
他必须尽快赶回去,找到她。
他将信收入怀中,冲出驿站,翻身上马。
驿卒在身后喊道:“客官!马还没换好!”
慕容复头也不回:“不换了!”
他策马狂奔,溅起一路烟尘。
身后,驿卒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这人……疯了……”
慕容复策马奔驰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快些,再快些。
嫣儿在等他,兴儿在等他。
他不能失去他们。
他策马狂奔,泪水在风中飘散。
嫣儿,你为什么不等我?
我回来了,我回来了啊!
远处,天边乌云密布,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慕容复没有停。
他策马冲进风雨中,任由雨水打在身上。
他要回家。
回燕子坞。
回那个有嫣儿、有兴儿、有阿朱、有阿碧的家。
哪怕那个家,已经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