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夕阳透过窗棂洒进乾德殿,将龙椅镀上一层暗金色。
慕容复没有离开。
皇帝让他留下,说要告诉他一些事——
关于她的身世,关于外婆,关于那个被丢弃在雪地里的女婴。
皇帝摘下了冕旒,卸下了龙袍,只穿着白色的中衣,披散着青丝,坐在窗前的软榻上。
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,目光望着窗外的晚霞,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慕容复坐在她对面,不敢出声。
沉默了很久,皇帝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复儿,你知道姨母为什么没有名字吗?”
慕容复摇头。
皇帝凄然一笑:“因为母亲生下我时,看见我是个女儿,便对接生的嬷嬷说——‘扔了吧,我没有女儿。’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“那嬷嬷不忍心,将我裹在襁褓中,放在皇宫后门的雪地里。她说,若有人捡走,便是我的命;若冻死了,也是我的命。”
皇帝的眼中涌出泪:“那天晚上,雪下得很大。我在雪地里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先帝上朝时路过,听见了我的哭声。”
“他掀开襁褓,看见我是个女婴,叹了口气,说——‘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’他把我抱回宫中,交给乳娘抚养。他给我取了个名字,叫李元昊。那是男人的名字,因为他想让我以男儿身活下去。”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母亲去世,父亲假死,他也是一个人扛着。
可至少,他没有被扔在雪地里等死。
“后来呢?”
他声音发涩。
皇帝擦了擦眼泪,继续道:“先帝没有儿子,只有几个女儿。他把我当儿子养,教我读书识字、骑马射箭、治国理政。我十五岁那年,先帝驾崩,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——‘元昊,朕把这江山交给你了。你要守住它,别让那些男人把你吃了。’”
“我跪在他床前,哭着说——‘父皇,儿臣是女儿身,怎能当皇帝?’先帝说——‘朕说你是儿子,你就是儿子。谁不服,朕让他陪葬。’”
皇帝的声音颤抖:“他走了。我女扮男装,登基为帝。那年,我十五岁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握住她的手:“姨母,您太苦了。”
皇帝摇头:“不苦。苦的是后来。母亲知道我先帝驾崩、登基为帝后,派人来找我。她说,她是我的亲生母亲,要我认她。”
“我本不想认。可她跪在宫门外,跪了三天三夜。我心软了,开门让她进来。”
“可她一进来,就变了脸。她要我封她为太后,要我把朝政交给她,要我杀了那些忠于先帝的大臣。我不肯,她就骂我是白眼狼,说我是野种,说我不配做皇帝。”
皇帝的泪如雨下:“复儿,你知道吗?姨母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死,是孤独。可母亲让我觉得,我活该孤独。”
慕容复抱紧她,泣不成声:“姨母,您不孤独。您有复儿。”
皇帝靠在他肩上,哭得像个小女孩。
窗外,夕阳落下,夜幕降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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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内侍送来晚膳。
皇帝没有食欲,只喝了几口粥。
慕容复陪她坐着,不敢离开。
皇帝放下碗,望着他,目光柔和了许多:“复儿,姨母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可怜我。是要你知道,姨母为什么恨母亲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复儿明白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:“母亲她……其实也很可怜。她一辈子,被无崖子辜负,被童姥追杀,被自己的女儿背叛。她心中苦,却无人可说。她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在我身上,因为我是她最亲的人,也是她最不敢面对的人。”
她转过身,望着慕容复:“复儿,姨母不恨她。姨母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爱她。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姨母,外婆她……也爱您。只是她不会爱。”
皇帝苦笑:“我知道。可知道又有什么用?她还是要杀我。”
慕容复握紧拳头:“复儿不会让她杀您。”
皇帝走回来,坐在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:“复儿,姨母求你一件事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姨母请说。”
皇帝凝视着他:“若有一日,母亲落在你手里,你……别杀她。”
慕容复一怔。
皇帝继续道:“她是我母亲,我恨她,可她终究是我母亲。我不想她死。”
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。
外婆要杀姨母,姨母却求他别杀外婆。
这对母女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,却都用错了方式。
“复儿答应您。”
他郑重叩首。
皇帝扶起他,笑了。
笑得释然,笑得悲凉:“好孩子。姨母没看错你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,洒在乾德殿的屋顶上,银白一片。
远处,冰窖的方向,隐隐有寒风吹来。
慕容复知道,外婆很快就会召见他。
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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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深夜,慕容复回到客栈,坐在桌前,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玉佩。
玉佩温润,血迹依旧鲜红。
外婆,您听到了吗?
姨母说,她不想您死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姨母哭泣的样子。
她是个皇帝,可她也是个被母亲抛弃的女儿。
她扛着江山,扛着秘密,扛着腹中的孩子,扛了三十年。
他睁开眼,将玉佩收入怀中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响——赵嬷嬷的暗号。
他起身开门,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门外,低声道:“公子,老夫人请您去一趟。”
慕容复点头,戴好人皮面具,跟着赵嬷嬷向皇宫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,赵嬷嬷没有说话,只是佝偻着背,走得极慢。
慕容复跟在她身后,心中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静。
他已经想好了。
外婆问什么,他就答什么。
他不怕了。
两人七拐八拐,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。
赵嬷嬷低声道:“公子,老夫人今日心情很不好。您……小心。”
慕容复点头,闪身进入暗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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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窖中寒气刺骨,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。
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,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,可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,此刻却满是冷意。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:“外婆。”
李秋水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复儿,你认了那个贱人做姨母?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——
她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白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没有否认,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是。她是复儿的亲姨母,是外婆的女儿。”
李秋水冷笑:“女儿?我没有女儿。我只有你母亲一个孩子。”
慕容复握紧拳头:“外婆,您骗了复儿。您说皇帝是儿子,是复儿的舅舅。可她是女儿,是复儿的姨母。您为什么要骗复儿?”
李秋水怔住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那慌乱一闪而逝,却没能逃过慕容复的眼睛。
她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因为我要你杀她。若你知道她是女儿,你的亲姨母,你还会答应吗?”
慕容复低下头,声音发涩:“外婆,您恨姨母,可姨母不恨您。她说,她不想您死。”
李秋水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:“她……她说什么?”
慕容复抬起头,凝视着她:“姨母说,若有一日,外婆落在复儿手里,让复儿别杀您。她说,您是她母亲,她恨您,可她不想您死。”
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。
她捂住脸,泣不成声。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,望着她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。
外婆恨了姨母一辈子,可爱了姨母一辈子。
她嘴上说恨,可心里,从未放下。
“外婆,您和姨母,都太苦了。”
他轻声道。
李秋水哭了一阵,擦干眼泪,望着他,目光复杂:“复儿,你……你替外婆做一件事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外婆请说。”
李秋水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锦盒,递给他:“这是外婆这些年攒下的东西。你交给皇帝,就说……就说外婆对不起她。”
慕容复接过锦盒,打开——
里面是一串佛珠,一封泛黄的信,还有一枚小小的玉佩。
佛珠是檀木的,已经磨得发亮,显然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。
那封信没有封口,他抽出信纸,字迹娟秀,是外婆的笔迹:
“吾儿明月,娘对不起你。娘这辈子,做过很多错事。最错的,就是把你丢在雪地里。娘不敢认你,因为娘怕你恨我。可你恨我,是对的。这串佛珠,娘为你念了三十年的经。这枚玉佩,是你出生时,娘为你准备的。娘一直留着,不敢给你。今日,娘让复儿带给你。娘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……好好的。”
慕容复读完,泪流满面。
外婆,您一直念着姨母。
您一直留着她的玉佩。
您一直为她念经。
您为什么不说?
他合上锦盒,收入怀中:“外婆,复儿一定带到。”
李秋水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外婆累了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向冰窖外走去。
走到门前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道:“外婆,姨母她……真的很想您。”
李秋水的泪又涌了出来,可她咬着牙,没有让自己哭出声。
慕容复推门而出,消失在黑暗中。
身后,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明月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她的泪,滴在寒玉床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窗外,月亮西沉。
远处,乾德殿的灯火,隐隐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