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,戌时。
慕容复从冰窖中走出,寒气在衣袂上凝成薄霜。
他与外婆击掌的那一刻,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冰凉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无退路。
御花园中暮色沉沉,花木在晚风中摇曳,假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沿着小径向宫墙走去,脚步轻快无声,凌波微步已运至极致。
行至转角,他忽然停下。
背后有一道视线,黏腻如蛇,贴在他的脊背上。
他猛然回身,目光如刀,扫向墙角。
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花木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他运足目力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。
墙角阴影中,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走出来。
它通体雪白,没有一丝杂毛,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它蹲在石头上,歪着头望着慕容复,绿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。
慕容复盯着那只猫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他见过这只猫——
在御花园的假山上,在他翻墙而出的夜晚,在客栈的台阶上。它无处不在。
白猫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然后不紧不慢地向花木深处走去。
它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慕容复,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跟上来。
慕容复没有动。
他看见白猫颈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,在暮色中闪着暗金色的光。
铜牌上刻着四个字——
“西夏皇宫”。
那是皇宫的信物。
白猫消失在花木深处,慕容复站在原地,心中翻江倒海。
这只猫,是外婆的,还是皇帝的?
还是……
另有其人?
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
“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,你需智取。”
可她没有提过一只猫。
他也想起皇帝那夜在御花园中的话——
“我不求你帮我,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她也没有提过猫。
可这只猫,一直在监视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不安,继续向宫墙走去。
不管怎样,他必须按计划行事。
明日,他要去城外寺庙。
他翻墙而出,落在宫外的巷子里。
巷子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银白一片。
他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。
他猛地回头——
那只白猫蹲在墙头上,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墙头,向皇宫方向跑去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——
它不是偶然出现,它一直在跟着他。
他加快脚步,向客栈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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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回到客栈,关上房门,摘下的人皮面具扔在桌上。
他坐在床边,从怀中取出那枚李字令牌,在烛光下端详。
令牌是铜制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,背面刻着冰窖的标记。
赫连铁树给他这枚令牌,是要他嫁祸给外婆。
可他心中清楚,这枚令牌,很可能也是外婆的人常用的。
他放下令牌,又取出那枚虎符。
虎符沉重,上面刻着西夏文字,他看不懂,可他知道,这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象征。
外婆用这东西,买他杀一个人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。
她说:“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,他是我的命。”
他睁开眼,将虎符和令牌收入怀中。
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他起身,走到门边,屏息凝神。
门外没有人,可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他捡起纸条,展开——
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:
“慕容公子,小心那只白猫。它不是普通的猫,是西夏皇宫的密探。它能听懂人言,会传递消息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已被它看在眼里。”
没有落款。
慕容复握紧纸条,手指微微发抖。
白猫是密探?
能听懂人言?
会传递消息?
那它这些天一直在跟着他,外婆和皇帝岂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与赫连铁树的密谋?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,月亮西沉,街上空无一人。
他扫视屋檐,没有看见白猫的身影。
他退回房中,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灰烬飘落,像黑色的雪花。
他不能慌。
就算白猫是密探,外婆和皇帝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,可他没有退路。
他必须按计划行事,见机行事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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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二,清晨。
慕容复起身,戴上人皮面具,换上一身青衫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李字令牌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回怀中。
他走出客栈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,商贩叫卖,行人穿梭。
他没有向城外走去,而是先去了城北的土地庙。
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,然后转身离开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。“公子,老夫人有什么吩咐?”赵嬷嬷低声问。
慕容复摇头:“不是外婆让我来的。是我自己有事问你。”
赵嬷嬷一怔:“公子请说。”
慕容复盯着她:“那只白猫,是谁的?”
赵嬷嬷脸色微变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她低下头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是老身的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:“你的?”
赵嬷嬷点头:“老身养了它十年。它叫小雪,能听懂人言,老身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。老夫人让它监视皇宫中的动静,老身便让它去了。”
慕容复盯着她:“它也在监视我?”
赵嬷嬷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:“公子,老身……老身也是奉命行事。老夫人说,您是她最后的希望,她不能让您出事。所以让小雪跟着您,若有危险,小雪会回来报信。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它有没有把我与赫连铁树的密谋告诉外婆?”
赵嬷嬷摇头:“小雪不会说话,它只会用行动提醒老身。比如在您去见赫连铁树时,小雪会蹲在赫连府外,老身就知道您去了那里。至于你们说了什么,小雪不知道。”
慕容复松了口气,可心中的寒意并未消散。
外婆不信任他,所以派一只猫监视他。
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她的眼皮底下。
“嬷嬷,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外婆怪罪?”
赵嬷嬷苦笑:“老身活了七十多年,早就活够了。公子,老身只求您一件事——别杀皇帝。她腹中的孩子,是您的亲表弟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颤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嬷嬷低下头:“因为老身亲眼看着皇帝出生。她是老夫人的女儿,是您的亲姨母。那孩子,是您的表弟。”
她转身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离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道:“公子,老身言尽于此。您保重。”
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赵嬷嬷离去的方向,心中翻江倒海。
赵嬷嬷让他别杀皇帝,外婆让他杀皇帝。他该听谁的?
他抬头,望着天上的太阳。阳光刺眼,可他心中一片冰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向城外走去。
不管怎样,他要去寺庙。
不是为了杀皇帝,是为了……
见机行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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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慕容复来到城外寺庙。
寺庙不大,香火鼎盛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。
他混在人群中,走进寺庙,在大殿中上了一炷香。
他跪在佛像前,心中默默道:
佛祖,弟子该怎么做?
佛像低眉垂目,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出大殿,在寺庙中漫步。
他看见一顶凤辇停在寺庙后门,四周站着数十名一品堂高手,刀剑出鞘,目光如鹰。
皇帝在里面。
他站在远处,望着那顶凤辇,心中挣扎。
只要他出手,以他的武功,那些护卫挡不住他。
杀了皇帝,他就能拿到彻底解药,拿到另一半兵权,拿到复国的希望。
可皇帝腹中还有孩子,那是他的表弟。
他正犹豫,忽然看见凤辇的帘幕掀起一角,皇帝走了出来。
她依旧穿着龙袍,头戴冕旒,可她的脸上,没有帝王的威严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,目光与慕容复隔空相撞。
慕容复低下头,转身混入人群中。
他没有动手。
因为他看见皇帝的手,一直放在腹部。她在保护那个孩子。
他走出寺庙,站在山门外,望着远方的天际。
天边白云悠悠,可他心中乌云密布。
他该走了。
他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。
他回头,看见那只白猫蹲在寺庙的屋檐上,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屋檐,向寺庙深处跑去。
慕容复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——
它在警告他,还是在提醒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回去。
回到外婆身边,回到赫连铁树身边,回到那盘棋中。
他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身后,寺庙的钟声响起,悠远绵长。
仿佛在说——
孩子,你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