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,傍晚。
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,手中握着那枚虎符,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上面,铜质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,一动未动。
虎符沉甸甸的,那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象征。
外婆用这东西,买他杀一个人——
他的亲姨母,西夏皇帝,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。
她说:“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,他是我的命。”
他睁开眼,将虎符收入怀中。
他需要时间。
外婆给的解药只能压制三个月,三个月内若不拿到彻底解药,生死符发作,他会生不如死。
可若他真的杀了皇帝,他这辈子都别想心安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响——
赵嬷嬷的暗号。
他戴上人皮面具,下楼跟着老妪,再次向皇宫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,赵嬷嬷没有说话,只是佝偻着背,走得极慢。
慕容复跟在她身后,心中却飞速转动——
外婆又召他,是要敲定最后的约定,还是有别的变故?
两人七拐八拐,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。
赵嬷嬷低声道:“公子,老夫人说,今日与您做最后的约定。她说,过了今日,便不再催您。”
慕容复点头,闪身进入暗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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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窖中寒气刺骨,李秋水依旧端坐在寒玉床上。
她的面色比早上更加苍白,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,可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。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:“外婆。”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如刀:“复儿,外婆再问你一次——你答应的,可还作数?”
慕容复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作数。”
李秋水盯着他看了良久,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。
然后,她缓缓伸出手,掌心朝上:“那好,击掌为誓。”
慕容复一怔——
击掌?
这是江湖人最重的誓言,一旦击掌,便不可反悔。
外婆是要用这种方式,逼他无路可退。
他沉默片刻,伸出手,与李秋水的掌心相击。
啪——
一声脆响,在冰窖中回荡。
李秋水收回手,满意地点头:“好外孙,外婆没看错你。”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,放在寒玉床上,“这是三个月的解药。你服下,可保你三个月内生死符不发作。三个月后,拿皇帝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。”
慕容复接过玉瓶,倒出一粒药丸,吞下。
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,体内那股隐隐的躁动彻底平息。
李秋水又道:“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,你需智取,不可硬拼。”
她压低声音,“另有一事——皇帝有个秘密,你见到便知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动——
她说的秘密,应该就是皇帝是女子。
他已经知道了,可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“什么秘密?”他故作疑惑。
李秋水摇头:“你见了便知。外婆只能告诉你——她不是男人,是女人。而且……她腹中怀有身孕。”
慕容复故作震惊:“怀孕?”
李秋水点头:“孩子是赫连铁树的。你可利用此事要挟他,让他帮你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复儿明白了。”
李秋水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外婆等你消息。记住,三个月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正要离去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道:“外婆,复儿再问您一件事。”
李秋水抬眸:“什么事?”
慕容复凝视着她:“若复儿真的杀了皇帝,您会开心吗?”
李秋水怔住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良久,她缓缓道:“不会。她是我女儿,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。她死了,我怎么会开心?”
“可她不认我,软禁我,还要杀我灭口。她不死,我死不瞑目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——
这对母女,一个恨到要杀对方,一个恨到要杀对方,却都放不下对方。
外婆嘴上说恨,可她的眼中,分明有泪。
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大步离去。
身后,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复儿……别怪外婆。外婆也是……没有办法。”
她的泪,滴在寒玉床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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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离开冰窖后,没有回客栈,而是直接去了赫连府。
他需要与赫连铁树敲定刺杀皇帝的细节。
赫连铁树已经在密室中等他。
见他进来,起身笑道:“慕容公子,你终于来了。我还以为你反悔了。”
慕容复坐下,淡然道:“赫连将军说笑了。我答应的事,不会反悔。”
赫连铁树给他倒了一杯酒,两人对饮。
酒过三巡,赫连铁树压低声音:“皇帝每月初一都会去城外寺庙进香,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。明天就是初一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——
明天?
这么快?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寺庙中守卫如何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赫连铁树道:“皇帝出行,会带三十名一品堂高手随行。这些人交给我,我会提前调开大部分,只留几个心腹。你只需在寺庙中动手,杀了皇帝,嫁祸给李秋水的人。”
慕容复皱眉:“如何嫁祸?”
赫连铁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“李”字,与慕容复从赵嬷嬷手中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李秋水的人常用的令牌。你杀皇帝后,将这令牌留在现场,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李秋水派人下的手。”
慕容复接过令牌,心中一凛——
赫连铁树连这个都准备好了,他策划此事绝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杀手,而自己,就是那个人。
“事成之后,我如何脱身?”
赫连铁树道:“我会安排人接应你。你从寺庙后山离开,骑马向南,直奔宋夏边境。到了边境,就安全了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好。”
赫连铁树举起酒杯:“合作愉快。”
慕容复与他碰杯,一饮而尽。酒入愁肠,心中的苦涩却更浓了。
他站起身,正要离去,赫连铁树忽然叫住他:“慕容公子,我还有一句话。”
慕容复回头:“赫连将军请说。”
赫连铁树盯着他,目光如鹰:“你……不会心软吧?”
慕容复淡然道:“赫连将军放心。我慕容复,从不知道什么叫心软。”
他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慕容复…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,呜呜地吹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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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慕容复独自走在兴庆府的街头。
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路上,银白一片。
街上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更夫提着灯笼,敲着梆子走过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明天,他要去杀自己的亲姨母。
外婆逼他,赫连铁树逼他,他自己也答应了两边。
可他的心中,有一个声音在问——
你真的下得去手吗?
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想起王语嫣,想起兴儿,想起阿朱阿碧。
他想回家。
可他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
因为他身上背负着慕容家几百年的复国梦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走。
走到客栈门口,他忽然看见一只白猫蹲在台阶上,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那猫望着他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台阶,向黑暗中跑去。
他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——
那猫,是在监视他,还是在提醒他?
他推门走进客栈,回到房中,摘下的人皮面具扔在桌上。
他坐在床边,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,握紧。
明天,一切都会有个了断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,皇帝站在御花园中,抚摸腹部,笑着对他说:“复儿,你来了。你看,这是你的表弟,他长得像你。”
他伸手去摸,手却穿透了孩子的身体。
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。
他猛地睁开眼,窗外,天色微明。
五月初二,到了。
他坐起身,擦去额头的冷汗,从怀中取出那枚李字令牌,握紧。
然后,他戴上人皮面具,推门而出。
门外,晨风清冷,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,那里,有他的姨母,有他的命运,有他无法逃避的杀劫。
他迈步,向城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