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日,黄昏。
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,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。
春风呼啸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,路两旁的柳树抽出新芽,在暮色中摇曳。
他的心中,只有王语嫣那封信
——“孩儿生了怪病。”
兴儿还是晴儿?
什么怪病?
严重吗?
他握紧缰绳,策马狂奔。
行至一处驿站,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,口吐白沫,再跑下去就要累死了。
他走进驿站,要了一间房,让驿卒去换马。
驿卒点头:“客官放心,小人这就去办。”
他坐在桌前,要了一壶茶,刚端起茶碗,驿卒又走了进来,手中捧着一封信:“客官,这是今天下午送来的,说是给您的。”
慕容复接过信,展开
——字迹刚劲,是江湖探子的密报。
“慕容公子台鉴:乔峰任南院大王后,整顿军备,操练兵马,深得辽帝赏识。然近日朝中有人弹劾其‘拥兵自重’,辽帝已削其兵权,改任虚职。乔峰心灰意冷,闭门不出。辽帝派人暗中监视,其处境甚危。属下以为,此乃天赐良机。公子若欲图大事,乔峰可为一大利器。属下叩首。”
慕容复合上信,冷笑一声。
大哥,你在那个位置,正好为我所用。
他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。
窗外,暮色苍茫,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中摇曳。
他想起三年前,与乔峰在无锡松鹤楼结拜的情景。
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。
与乔峰结拜,不过是因为他是丐帮帮主,是江湖上最有势力的人之一。
他需要乔峰的声望,需要丐帮的力量,所以与他结拜。
三年来,他与乔峰并肩作战,扫平星宿海,干掉丁春秋。
乔峰把他当兄弟,可他……
把乔峰当工具。
他闭上眼,心中涌起一丝愧疚。
可那丝愧疚,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。
大哥,对不起了。
你是契丹人,辽帝容不下你,大宋也容不下你。
只有我,能容得下你。
只有我,能给你一条活路。
他睁开眼,将信收入怀中。
等办完家里的事,就去辽国,找大哥。
他站起身,正要出门,驿卒又走了进来,手中捧着一封信:“客官,又有一封信。”
慕容复接过,展开
——字迹娟秀,是王语嫣的笔迹。
“表哥,兴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了。他一直在发烧,浑身滚烫,怎么都退不下来。大夫说,可能是中了邪。表哥,你快回来吧。我怕……我怕……”
字迹到此模糊了,像是被泪水浸染过。
慕容复握紧信纸,浑身发抖。
兴儿……
他的儿子……
他才几个月大……
他冲出驿站,翻身上马。
驿卒在身后喊道:“客官!马还没换好!”
慕容复头也不回:“不换了!”
他策马狂奔,消失在暮色中。
身后,驿卒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这人……疯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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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慕容复策马狂奔在官道上。
月亮升起,洒在路面上,银白一片。
他的心中,只有王语嫣那封信
——“兴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了。”
他想起兴儿出生那天的情景。
嫣儿抱着孩子,笑中带泪:“表哥,你看,他长得像你。”
他接过孩子,小小的、软软的,闭着眼睛,睡得正香。
那一刻,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
——这是我的儿子,我的血脉,我的骨肉。
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在他出生时,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?
可后来,父亲假死了,利用他,算计他,把他当工具。
他恨父亲,恨了三十年。
可现在,他也当父亲了。
他不能像父亲那样。
他要做一个好父亲。
他要陪兴儿长大,教他武功,教他做人。
不逼他复国,不逼他练功,不逼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。
只要他开心,就好。
可兴儿……
生了怪病。
他策马狂奔,泪水在风中飘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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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一日,清晨。
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。
马已经跑死了两匹,这是他换的第三匹马。
茶棚老板是个老者,见他脸色苍白,问道:“客官,您没事吧?”
慕容复摇头:“没事。给我一碗茶。”
老板端来茶,他接过来一饮而尽。
正要起身,忽然看见茶棚的柱子上,贴着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:“少林寺将于三月初三举办水陆法会,届时欢迎十方信众前来参拜。”
他盯着“少林寺”三个字,沉默良久。
虚竹……
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,那个少林寺的小和尚,那个……
他答应过外公不杀的人。
他握紧茶碗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虚竹,你现在在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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砍柴?
念经?
你知不知道,你的命运,被我截胡了?
你知不知道,你本该是逍遥派的掌门,本该有无崖子的百年功力,本该有天山童姥的武功,本该有李秋水的传承。
可这一切,都被我抢了。
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。
等家里的事办完了,他要去一趟少林寺。
去看看虚竹,去看看那个本该得到一切、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。
不是为了杀他,是为了……
看看他。
看看外公选中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的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南。
身后,茶棚老板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这人……好奇怪……明明在赶路,却盯着少林寺的告示看了半天……江湖人,都是这般……”
他摇摇头,继续招呼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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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二日,傍晚。
慕容复策马来到太湖边。
夕阳西下,湖面上金光万道。
远处,燕子坞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他勒住缰绳,望着那片熟悉的水乡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三个月了,他终于回来了。
嫣儿,兴儿,晴儿,阿朱,阿碧,他回来了。
他策马沿着湖岸走去。
行至参合庄门口,他翻身下马,推开庄门。
庄内,灯火通明。
阿朱正在院中浇花,看见他,怔住了:“公……公子?”
慕容复走上前:“嫣儿呢?”
阿朱的泪涌了出来:“公子!您终于回来了!表小姐她……她在房里,兴儿他……”
慕容复已经向房里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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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室中,王语嫣坐在床边,怀中抱着慕容兴。
孩子小脸通红,呼吸急促,浑身滚烫。
她一边给孩子擦汗,一边流泪。
门被推开,慕容复冲了进来。王语嫣抬起头,看见他,泪如雨下:“表哥!你终于回来了!”
慕容复扑到床边,接过兴儿。
孩子软软的,烫得像一团火。
他伸手探孩子的额头,掌心一烫
——那孩子的身体,竟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!
他想抽手,却被牢牢吸住!
慕容复瞳孔骤缩,心中大骇——这是北冥神功!兴儿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!
他运功抵抗,可孩子的身体像一块磁铁,牢牢吸住他的手,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孩子体内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王语嫣惊呼:“表哥!你怎么了?!”
慕容复咬牙:“别过来!”他拼尽全力,猛地抽手。
手从孩子身上挣脱,他踉跄后退,撞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王语嫣抱着兴儿,泪流满面:“表哥……兴儿他……他是不是……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《北冥真解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无崖子的批注赫然在目
——“神功大成者,子嗣或有‘先天北冥’之象,可自动吸取外力护体。”
他读完,浑身冰凉。
外公……
你早就知道了?
你早就知道,神功大成者的子嗣,会有北冥神功?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王语嫣颤声道:“表哥……兴儿他……他会不会有事?”
慕容复摇头:“不会。这是北冥神功的‘先天北冥’之象。他……他在自动吸收外力,护住自己的身体。”
他走到床边,握住兴儿的小手。
这一次,孩子没有吸收他的内力。
体温,似乎在一点一点下降。
他轻声道:“兴儿,爹爹回来了。爹爹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,洒在太湖上,银光一片。
远处,燕子坞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温暖,明亮。
仿佛在说
——孩子,你回来了。
一切都好了。
慕容复抱着兴儿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外公,外婆,童姥,你们看到了吗?
兴儿他……
也有北冥神功。
复儿会好好教他,不会让他走复儿的老路。
他会让他做一个普通人,一个快乐的普通人。
这是复儿对他的承诺,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。
王语嫣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表哥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慕容复抱紧她:“嫣儿,我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屋内,一家团聚。
远处,少林寺的方向,钟声隐隐传来。
仿佛在说
——孩子,你回家了。
可你的路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