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七,清晨。
慕容复坐在童姥生前的书房中,面前摊着那三卷帛书
——童姥留给他的《北冥真解》《凌波微步图谱》《逍遥御气心法》副本。
他已经看了一夜。
童姥在信中说,这副本上有无崖子的亲笔批注。
他翻到《北冥真解》的最后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无崖子的批注密密麻麻。
“北冥神功,以‘化’字诀收尾。化天地为北冥,化万物为己用。然此功有一致命缺陷——反噬。练功者心术不正,则功力反噬,经脉寸断,七窍流血而亡。唯有心性纯善者,方可驾驭。”
这是他在最后一页上读过的话。
可在这行字的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更加苍劲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“后来者,吾穷其一生,方悟此功之真谛——非‘化’,乃‘还’。化天地为北冥,还万物于天地。取之于天地,用之于天地。如此,方可化解反噬,达天人合一之境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非“化”,乃“还”?
他反复读了几遍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。
外公一生都在“化”
——化天地灵气为己用,化万物精华为己用,化别人的内力为己用。
他化了一辈子,到头来,什么都没留下。
功力散了,人走了,只剩下满纸遗憾。
可他临终前,终于悟了
——不是“化”,是“还”。
取之于天地,还之于天地。
这才是北冥神功的真谛,也是逍遥派的道。
他跪在帛书前,泪流满面。
外公,您终于悟了。
可惜,悟得太晚了。
可您放心,复儿不会走您的路。
复儿会记住
——“化”是手段,“还”才是目的。
取之于天地,还之于天地。
他翻到《逍遥御气心法》的最后一页。无崖子在这里也留下了批注:
“逍遥御气,以‘和’字诀收尾。和阴阳,和内外,和天人。练至大成,可与天地同息,与万物共生。此乃逍遥派武学之最高境界。”
慕容复闭上眼,按照心法运功。
体内的两股功力
——外婆的小无相功和外公的北冥神功
——缓缓流转,阴阳相生,水火交融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棵树,根扎在大地,枝叶伸向天空,与天地同呼吸,与万物共命运。
他睁开眼,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。
不是以前那种霸道的力量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柔和的、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力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那金光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,与他的内力合为一体。
这就是“还”吗?取之于天地,还之于天地。
他转向梅剑:“准备车驾。今日启程,送童姥去无量山。”
梅剑点头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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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李青萝在童姥的遗物中整理。
她翻到一只旧木匣,打开
——里面是一叠信,和一幅小小的画像。
她先展开画像
——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,白衣如雪,站在花海中,回眸一笑。
那女子的面容,与她母亲李秋水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可画像的背面,写着一行字,字迹稚拙,是童姥的笔迹:“师姐,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你。”
李青萝的泪涌了出来。
师叔,您没有对不起我母亲。
您恨了她一辈子,可爱了她一辈子。
您替她守了一辈子秘密,替她照顾了一辈子灵鹫宫。
您……
已经做得很好了。
她放下画像,展开那些信。信都是李秋水写的,每一封都只有寥寥数语:
“师妹,今日我在无量山,看见一株茶花开得正好。想起你小时候最喜欢茶花,便画了一幅,随信寄给你。”
“师妹,今日我练成了白虹掌力。想起当年师父说,这门功夫最适合你我合练。可惜……你不在了。”
“师妹,今日我梦见你了。你还是八九岁的模样,追在我身后喊‘师姐’。我回头看你,你却不见了。”
“师妹,我快死了。这辈子,我对不起你。若有来世,我一定好好待你。”
李青萝读完信,泣不成声。
母亲,您爱师叔,师叔也爱您。
你们斗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可心里,都有彼此。
她将信和画像都收入怀中。
师叔,您走好。
去找我母亲吧。
她等您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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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灵鹫宫外,车驾已经备好。
童姥的遗体安置在车中,四剑跪在车前,泪流满面。
慕容复站在车旁,望着童姥安详的面容。
童姥,复儿送您去无量山。
去找外婆吧。她等您很久了。
李青萝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慕容复点头。
两人翻身上马,车驾缓缓启程。
身后,灵鹫宫渐渐消失在风雪中。梅剑策马跟在慕容复身后,低声道:“公子,童姥她……真的走了。”
慕容复望向远方:“她没有走。她在外婆身边。她们终于在一起了。”
梅剑的泪涌了出来。
公子说得对。
童姥和师伯,终于在一起了。
车驾在风雪中缓缓前行,向无量山,向李秋水的墓,向逍遥派百年恩怨的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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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车队在一处山谷中扎营。
慕容复坐在篝火旁,手中握着那三卷帛书。
李青萝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:“你还在看你外公的批注?”
慕容复点头:“外公说,北冥神功的真谛,不是‘化’,是‘还’。取之于天地,还之于天地。”
李青萝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你外公……他一生都在‘化’。化别人的内力为己用,化天地灵气为己用。可他从来没想过,‘还’。所以,他辜负了你外婆,辜负了童姥,辜负了所有人。”
她望着篝火,眼中涌出泪:“可临死前,他终于想明白了。可惜……太晚了。”
慕容复握紧帛书:“岳母大人,复儿不会走外公的老路。复儿会记住——‘化’是手段,‘还’才是目的。取之于天地,还之于天地。”
李青萝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你外婆……没有看错你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瓷瓶,放在慕容复面前。
慕容复一怔:“这是什么?”
李青萝轻声道:“毒药。我本来打算,你若负了嫣儿,便让你尝尝北冥神功反噬之外的滋味。”
慕容复望着那只瓷瓶,沉默良久。
李青萝继续说:“可现在,我不需要它了。”她将瓷瓶扔进篝火中。瓷瓶炸裂,火焰腾起,瞬间将毒药吞噬。
她望着慕容复,目光清澈:“你通过了考验。我信你。”
慕容复跪下,郑重叩首:“岳母大人放心。复儿一定不负嫣儿。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,对童姥的承诺,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。”
李青萝扶起他:“起来吧。从今往后,你是我女婿,也是我儿子。”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岳母大人,她终于认他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,洒在雪地上,银光一片。
远处,无量山的方向,隐隐有星光闪烁。
仿佛在说
——孩子,你们好好的。
我们……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