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六,清晨。
慕容复跪在童姥榻前,已经跪了一夜。
他的膝盖已经麻木,眼睛已经哭肿,可他不肯起来。
童姥走了。
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,那个恨了一辈子、爱了一辈子、最后孤零零一个人走的老人,走了。
梅剑跪在他身后,轻声道:“公子,天亮了。”
慕容复没有回应。
他握着童姥冰凉的手,不肯放开。
兰剑端来热水,想给童姥擦洗身体。
慕容复摇头:“我来。”
他接过毛巾,轻轻擦拭童姥的脸。
她的脸上,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仿佛在说
——傻小子,别哭了。
我走了,去找你外婆了。
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。
他仔细地擦洗童姥的脸、手、身体,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。
梅兰竹菊跪在一旁,泣不成声。
一切收拾妥当,慕容复站起身,转向四剑:“童姥的遗愿,是葬在无量山。和她师姐在一起。”
梅剑点头:“奴婢知道。童姥生前说过,她死后,要和师伯葬在一起。她说,斗了一辈子,吵了一辈子,死了,就不吵了。”
慕容复望向窗外。
窗外,天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。
无量山,在千里之外。
“我送她。”
他转向四剑,“准备车驾,送童姥去无量山。”
四剑跪地叩首:“是。”
---
上午,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中。
梅剑走进来,捧着一只玉匣:“公子,这是童姥生前让奴婢交给您的。她说,等您来了,就给您。”
慕容复接过玉匣,打开
——里面是三卷帛书,和一封信。
帛书是《北冥真解》《凌波微步图谱》《逍遥御气心法》的副本。
他已经在无量山拿到了真本,可童姥还是给他留了副本。
他先展开信。
字迹稚拙,像是孩童所书,可每一笔都带着说不出的苍凉。
“傻小子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走了。”
“别哭。我活了九十多年,够了。这辈子,恨过,爱过,闹过,也被人恨过,被人爱过。够了。”
“我给你留了这三卷真经的副本。我知道你已经拿到了真本,可这副本上,有你外公的亲笔批注。他当年教我武功时,在副本上写了很多心得。这些心得,真本上没有。”
“你好好练,别辜负了你外公的心血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——灵鹫宫的地下,有一个暗格。暗格里,有你外公留下的东西。我本来想毁掉,可下不了手。那是他一生的心血,也是他一生的遗憾。”
“你去看吧。看完了,你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“傻小子,我走了。你好好的。别辜负你外婆,别辜负你表妹,别辜负逍遥派。”
“若有来世,我还做你师叔祖。到时候,我教你武功,不骂你了。”
“童姥绝笔”
慕容复读完信,泪流满面。
童姥,您放心。
复儿一定好好练功,一定不负外婆,不负嫣儿,不负逍遥派。
若有来世,复儿还做您的徒孙,还听您骂我“傻小子”。
他将信收入怀中,站起身:“带我去暗格。”
---
梅剑引着慕容复,来到灵鹫宫地下的一间密室。
密室很小,只有丈许见方。
正中央,摆着一只石匣。
石匣上刻着四个字
——“无崖子藏”。
慕容复跪在石匣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打开石匣
——里面是一幅画,和一封信。
他先取出那幅画,展开
——画上是一个女子,白衣如雪,站在花海中,回眸一笑。
那女子的面容,与王语嫣如出一辙。
可又不完全一样。
她的眉眼像李秋水,神韵像李青瑶,笑容像王语嫣。
她是三个人,也是一个人。
是无崖子心中最完美的模样。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外公,您画了一辈子,雕了一辈子,追求了一辈子。
可这个人,不存在。
她只是您心中的幻影。
他放下画,取出那封信。
字迹苍劲,是无崖子的笔迹。
“后来者,汝能见此信,说明童姥已去。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之一。我把她害成那样,她却替我守了一辈子秘密。”
“我这一生,负了三人——秋水,童姥,还有我自己。秋水恨我,童姥恨我,我也恨我自己。可恨了一辈子,又有什么用?”
“我追求的那个完美之人,不存在。她只是我心中的幻影。我把她画在纸上,雕在石上,可永远得不到。因为我追求的东西,根本不存在。”
“后来者,你莫学我。莫追求虚幻的完美,莫辜负真实的爱。你身边的那个人,也许不完美,可她是真实的。她会笑,会哭,会生气,会心疼你。这些,比什么完美,强一万倍。”
“我走了。去找秋水和童姥了。若有来世,我一定好好待她们。这一次,不吵了,不闹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无崖子绝笔”
慕容复合上信,泪流满面。
外公,您终于明白了。
可惜,明白得太晚了。
外婆走了,童姥走了,您也走了。
可您放心,复儿不会走您的路。
复儿不会追求虚幻的完美,辜负真实的爱。
他将画和信都收入怀中,站起身,走出密室。
---
傍晚,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中。
梅兰竹菊跪在他面前。
梅剑道:“公子,童姥走了,灵鹫宫不能没有主人。请您……接掌灵鹫宫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答应过童姥,守住灵鹫宫,守住你们。我会做到的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掌门指环,戴在手上。
碧绿的翡翠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梅兰竹菊齐齐叩首:“奴婢参见主人!”
慕容复扶起她们:“起来吧。从今往后,灵鹫宫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你们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四剑泪流满面。
公子,真的变了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天山的雪峰被染成暗金色。
慕容复站在大殿中,望着远方。
外公,外婆,童姥,你们放心。
复儿会守住灵鹫宫,守住逍遥派,守住你们留下的一切。
这是复儿对你们的承诺。
他转向梅剑:“准备车驾,明日启程,送童姥去无量山。”
梅剑点头:“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李夫人……到了吗?”
梅剑一怔:“李夫人?曼陀山庄的李夫人?”
慕容复点头:“她应该在路上。童姥给她写了信,她会来的。”
梅剑道:“奴婢派人去山下迎候。”
慕容复点头,望向远方。
岳母大人,您快来。
童姥等不了太久了。
---
深夜,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外,望着漫天的星星。
天山上的星星,比别处都亮,仿佛伸手就能摘到。
他想起外婆,想起外公,想起童姥。
他们都走了,可他们的星星,还在天上。
梅剑走到他身后,轻声道:“公子,李夫人到了。”
慕容复转身,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石阶上走来。
她披着斗篷,面容清冷,眼中满是疲惫。
是李青萝。
她走到慕容复面前,停下脚步,望着他:“童姥呢?”
慕容复轻声道:“走了。今天凌晨走的。”
李青萝的泪涌了出来。
她推开慕容复,冲进灵鹫宫。
后殿中,童姥的遗体已经换好衣裳,静静地躺在榻上。
她的脸上带着笑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李青萝跪在榻前,泪流满面:“师叔……我来晚了……”
慕容复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酸楚。
岳母大人,她恨了童姥一辈子,爱了童姥一辈子。
她嘴上说“师叔”,可心里,是把童姥当亲人。
李青萝跪了很久,才站起身。
她转向慕容复,目光复杂:“你……一直在这里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是。”
李青萝又问:“童姥走的时候……你在她身边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是。”
李青萝的泪又涌了出来:“她……她说什么了吗?”
慕容复轻声道:“她说,她梦见外婆了。外婆说,来接她了。还说,下辈子还做师姐妹,不抢东西了。”
李青萝捂着脸,泣不成声。
慕容复走上前,轻声道:“岳母大人,童姥给您留了信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童姥的信,递给她。
李青萝接过信,展开一看,泪如雨下。
“青萝,我是你师叔。你母亲走了,我也走了。有些话,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母亲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她不是不爱你,是不知道怎么爱。你别学她。嫣儿是慕容复的妻子,你拦不住。可你能护着她。”
“慕容复那小子,以前心里只有复国。可他变了。你母亲用命换他醒悟,他没有辜负你母亲。我看得出来,他现在心里有嫣儿,有孩子,有逍遥派。他是真心想改。”
“你信他一次。若他真负了嫣儿,我在地下,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李青萝读完信,泪流满面。她转向慕容复,目光复杂:“你……真的变了?”
慕容复跪下,郑重道:“岳母大人,复儿以前不懂事,心里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。辜负了嫣儿,辜负了您。可外婆用命换我醒悟,童姥用命教我做人。复儿不会再辜负嫣儿。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,对童姥的承诺,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。”
李青萝望着他,沉默良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扶起他:“起来吧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。
李青萝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你外婆……没有看错你。”
她转向童姥的遗体,跪下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师叔,您走好。去找我母亲吧。她等您很久了。”
窗外,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。
月光如水,洒在童姥苍白的脸上。
她的嘴角,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仿佛在说
——青萝,你来了。
我等你好久了。
李青萝跪在榻前,泪流满面。
师叔,您走好。
我会好好的,会护着嫣儿,会守着曼陀山庄。
您放心。
窗外,风吹过天山,卷起漫天雪花。
仿佛在说
——青萝,我走了。
你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