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五,黄昏。
慕容复勒住缰绳,望着眼前连绵的雪峰。
天山,终于到了。
一个多月前,他第一次来这里,是为了救童姥、争掌门。
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。
一个多月后,他再来到这里,心中却只有愧疚和牵挂。
梅剑策马上前,低声道:“公子,童姥她……这几天一直问您到了没有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上山吧。”
两人将马拴在山脚,沿石阶向上攀登。
石阶上积满了雪,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走到半山腰,慕容复忽然停下脚步。
梅剑一怔:“公子?”
慕容复望着左侧的石壁,目光凝住。
石壁上,刻着大片文字,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可那些字迹,他认得
——是无崖子的笔迹。
他走上前,拂去石壁上的积雪,一字一句地读。
“后来者,汝既至此,当知吾心。吾一生负三人:秋水、童姥,及那画中之人。画中之人,非真实存在。乃余心中之理想,镜花水月,终不可得。为追求虚幻,辜负真实。此余一生之憾。后来者,莫步余后尘。莫为虚幻之梦,辜负眼前之人。无崖子绝笔。”
字迹到此戛然而止。
后面还有一行,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,像是被泪水浸染过,又像是被人故意抹去。
慕容复跪在石壁前,伸手触摸那片模糊的字迹。
是泪。
是外公的泪?
还是……
外婆的泪?
他想起琅嬛福地中那尊玉像,想起底座上那行娟秀的字迹
——“无崖子为秋水妹所塑,然心中所念,另有其人。”
外婆抹去了石壁上那个名字,却在外公死后,在玉像底座上刻下了那行字。
她恨那个名字,恨了一辈子。
可她舍不得毁掉玉像,因为那是外公亲手塑的,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慕容复跪在雪地里,泪流满面。
外公,您一生追求虚幻的完美,辜负了身边真实的爱。
外婆恨您,可爱了您一辈子。
童姥恨您,可最后,还是成全了您。
您知道吗?
梅剑站在身后,不敢出声。
她虽然不知道石壁上写的是什么,可她看见公子的泪,心中也跟着酸楚。
慕容复跪了很久,才站起身。
他转向石壁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外公,复儿记住了。莫为虚幻之梦,辜负眼前之人。”
他转身,继续向上攀登。
身后,石壁上的文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仿佛在说
——孩子,去吧。
去做该做的事,去爱该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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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慕容复抵达灵鹫宫。
宫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
可那灯火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清,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。
他刚踏入宫门,就看见兰剑匆匆迎上来,眼眶通红:“公子!您终于来了!宫主她……她一直在等您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“童姥怎么了?”
兰剑颤声道:“宫主她……今天下午又散功了。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严重。太医说……说可能撑不过今夜了。”
慕容复加快脚步,向后殿走去。
后殿中,童姥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竹剑和菊剑跪在榻前,泪流满面。
听见脚步声,童姥缓缓睁开眼,看见慕容复,惨然一笑:“傻小子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慕容复跪在榻前:“童姥,复儿来晚了。”
童姥摇头,声音虚弱:“不晚……不晚……我还能撑到见你最后一面……够了。”
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握住慕容复的手腕。
她的手冰凉,像冬天的雪。
“傻小子,你拿到真经了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拿到了。”
童姥又问:“最后一页……也拿到了?”
慕容复一怔:“童姥怎么知道?”
童姥笑了,笑得苦涩:“我当然知道。那最后一页,是你父亲偷走的。我本来想追回来,可你外婆不让。她说——让他留着吧。总有一天,他会还回来的。”
她的眼中涌出泪:“你父亲……还了吗?”
慕容复点头:“还了。”
童姥的泪流了下来:“好……好……你父亲……终于做对了一件事。”
她咳嗽了几声,脸色更加苍白。
慕容复握住她的手,将一股内力渡入她体内。
童姥摇头:“别费力气了……我的身体……我自己知道……这一次,是真的撑不过去了。”
她望着慕容复,目光涣散:“傻小子,我有些话……要对你说。”
慕容复跪在榻前:“童姥请说。”
童姥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你外婆……临死前,给我留了一封信。她说——师妹,我这辈子对不起你。我抢了无崖子,害你走火入魔,让你永远长不大。我恨了你一辈子,可我也爱了你一辈子。若有来世,我一定好好待你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她的泪涌了出来:“我恨了她一辈子,可爱了她一辈子。她死了,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只有……无尽的空虚。我在山巅上哭了一夜,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她望着慕容复,目光悲悯:“傻小子,你外婆……是真心爱你的。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换了这份功力。她留下‘莫负嫣儿’,不是要绑住你,是怕你走上无崖子的老路。你记住了吗?”
慕容复泪流满面:“复儿记住了。”
童姥点头:“好……好……那我……就放心了。”
她闭上眼,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慕容复握着她的手,感觉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。
忽然,她睁开眼,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:“傻小子,还有一件事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“什么事?”
童姥一字一顿:“你外公在石壁上写的那个名字……被你外婆抹去了。可我知道,那是谁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“是谁?”
童姥的泪流了下来:“是你。也不是你。”
慕容复怔住。
童姥缓缓道:“你外公画了一辈子,雕了一辈子,追求的那个完美之人,根本不存在。可你知道吗——他画的那个人的眉眼,像你外婆;那个人的神韵,像你母亲;那个人的笑容,像你表妹。他追求了一辈子的,不是某个人,是他心中最完美的样子。可那个样子,在真实的人身上,永远找不到。所以他辜负了你外婆,辜负了我,辜负了自己。”
她望着慕容复,目光如刀:“傻小子,你别学他。你别追求什么完美的复国梦,完美的帝王路。那些都是虚幻的。真实的东西,在你身边——你表妹,你孩子,你的家。守住这些,比守住什么大燕江山,强一万倍。”
慕容复跪在榻前,泣不成声:“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童姥笑了,笑得释然: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你外婆……没有看错你。”
她闭上眼,手缓缓垂下。
慕容复猛地握住她的手:“童姥!童姥!”
童姥没有回应。
她的呼吸,微弱得像一根丝线,随时都会断。
梅兰竹菊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慕容复跪在榻前,紧紧握着童姥的手,泪如雨下。
童姥,您别走。
复儿还有很多话要对您说。
复儿还想听您讲外公外婆的故事,还想听您骂我“傻小子”,还想……
看您笑。
可童姥没有回应。
她的生命,正在一点一点消逝。
窗外,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。
月光如水,洒在童姥苍白的脸上。
她的嘴角,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仿佛在说
——傻小子,别哭了。
我走了,去找你外婆了。
下辈子,我们还做师姐妹。
这一次,不吵了,不闹了。
慕容复跪在榻前,泪流满面。
他握着童姥的手,不肯放开。
仿佛只要不放开,童姥就不会走。
梅剑跪在地上,轻声道:“公子……宫主她……她走了。”
慕容复摇头:“没有。她还在。她的手还是温的。”
可他知道,那是他渡入童姥体内的内力,在维持她最后的心跳。
一旦内力耗尽,童姥就会永远离开。
他闭上眼,将更多的内力渡入童姥体内。梅剑惊呼:“公子!您会把自己耗尽的!”
慕容复不理。
他只想让童姥多活一会儿,哪怕只是一炷香,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。
童姥,您再等等。
复儿还不想让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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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童姥忽然睁开眼。
她的眼中,竟然有了一丝光彩。
她望着慕容复,虚弱地笑了:“傻小子……你还在……”
慕容复泪流满面:“童姥,复儿在。”
童姥轻声道:“我刚才……梦见你外婆了。”
慕容复一怔。
童姥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她说——师妹,我来接你了。我们走吧。下辈子,我还做你师姐。这一次,我不抢你的东西了。”
她的泪涌了出来:“傻小子,你外婆……她原谅我了。她说……她不怪我。”
慕容复握着她的手:“童姥,外婆一直都不怪您。她只是……不知道怎么和您说。”
童姥点头: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”
她闭上眼,嘴角带着笑:“傻小子……我走了……你……好好的……”
她的手,缓缓垂下。
呼吸,渐渐停止。
慕容复握着她的手,感觉她的生命,像风一样,飘走了。
他跪在榻前,泪如雨下。
梅兰竹菊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童姥走了。
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,那个恨了一辈子、爱了一辈子、最后孤零零一个人走的老人,走了。
窗外,月亮渐渐西沉。
天边,泛起鱼肚白。
可对于慕容复来说,童姥走了,他的心里,空了一块。
他跪在榻前,握着童姥冰凉的手,喃喃道:“童姥,您走好。去找外婆吧。她等您很久了。”
窗外,风吹过天山,卷起漫天雪花。
仿佛在说
——师妹,你终于来了。
我等你好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