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,月光如水,照得石阶泛着清冷的光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童姥的话,还在他脑海中回荡:
“傻小子,你以为你外婆真的只是临死前惦记你表妹?她是在用那句话……绑住你。”
“你外婆知道,你心里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。你娶王语嫣,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,是她李秋水的外孙女。你根本不爱她。”
“所以,她让你记住——莫负嫣儿。”
外婆……真的是这样想的吗?
他想起外婆临死前的模样——靠在无崖子怀里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如丝,却还是强撑着对他说:“好外孙……外婆对不起你……也对不起你母亲……若有来世……外婆一定……好好待你们……”
那是演戏吗?
不。
那不是。
那是一个母亲,一个外婆,用最后的力气,对子孙说的……真心话。
童姥说,外婆是在用那句话绑住他。
可他知道,外婆不是在绑他。
外婆是在救他。
救他走出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,救他回到真正爱他的人身边。
他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走到山脚,他翻身上马,正要策马离去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
“复儿。”
他勒住缰绳,循声望去。
月光下,一棵枯树旁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满头白发。
是慕容博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衣袍上沾满露水,显然已经等了很久。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平静:
“父亲。你不是走了吗?”
慕容博点头:
“走了。又回来了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:
“为何?”
慕容博从树影中走出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和苍老:
“因为有一件事,为父必须告诉你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
“什么事?”
慕容博走到他面前,凝视着他的眼睛:
“复儿,你可知无崖子为何不传功给你?”
慕容复一怔:
“童姥说,是因为他在试探我。”
慕容博摇头:
“那只是其一。”
“其二——因为他早将毕生功力,封在了琅嬛福地!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:
“什么?!可我明明已经拿到他的功力了……”
慕容博冷笑:
“你拿到的,只是表象。”
“无崖子在木屋中散去的功力,只是他与李秋水残存的表象。”
“真正的百年功力,早被他封在了琅嬛福地的暗格之中。”
“你体内那三成功力,不是无崖子的。”
“是你外婆的。”
慕容复如遭雷击:
“什么?!”
慕容博缓缓道:
“你外婆李秋水,修炼的是小无相功。她体内也有一甲子的功力。那夜她中毒身亡,功力散逸,你疯狂吸收,吸到的是她的功力,不是你外公的。”
“无崖子的真正功力,封在琅嬛福地。你后来去拿的,才是他的。”
“所以,你体内现在有两股功力——你外婆的一甲子小无相功,和你外公的百年北冥神功。”
“两功合一,天下无敌。”
慕容复浑身发抖: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递给他:
“这是为父三十年前,从琅嬛福地中偷出来的。”
“无崖子的手札。”
慕容复接过帛书,展开一看——
字迹苍劲,正是无崖子的笔迹:
“余将毕生功力封于琅嬛福地,以待有缘。”
“秋水之功力,将散于天地之间。”
“若有缘人得之,当知——那是秋水用命换的。”
“莫负秋水,莫负逍遥。”
慕容复读完,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。
原来……他体内那三成功力,是外婆的。
原来……外婆用自己的命,不只是逼外公传功。
她把自己的功力,也给了他。
童姥说,外婆是在用“莫负嫣儿”绑住他。
可外婆给他的,不只是那句话。
还有她一生的修为。
一甲子的功力。
她用命换来的机会。
他的泪,滴落在帛书上。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复儿,为父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感激你外婆。”
“是要你知道——你外婆,是真的爱你。”
“她比我……强多了。”
他转过身,向黑暗中走去。
慕容复在身后喊道:
“父亲!你去哪里?”
慕容博头也不回:
“去一个……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”
“去赎罪。”
“去……想你母亲。”
他的背影,消失在黑暗中。
慕容复跪在地上,握着帛书,泪流满面。
良久,他站起身,翻身上马,策马向南。
月光下,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他的手中,握着那卷帛书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的心中,回荡着父亲的话:
“你体内那三成功力,是你外婆的。”
“她用自己的命,把她一生的修为,都给了你。”
外婆……
复儿……记住了。
莫负嫣儿。
莫负逍遥。
莫负……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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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,慕容复在一座破庙中歇脚。
他坐在佛像前,手中握着那卷帛书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无崖子的手札,记录了他一生的心事。
“余一生负三人:秋水、童姥,及那画中之人。”
“画中之人,非真实存在。乃余心中之理想,镜花水月,终不可得。”
“为追求虚幻,辜负真实。此余一生之憾。”
“后来者,若得此手札,当知——莫步余后尘。”
“莫为虚幻之梦,辜负眼前之人。”
慕容复合上帛书,闭上眼。
外公……他一生都在追求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辜负了外婆,辜负了童姥。
到头来,什么都没得到。
外婆……她恨了外公一辈子,可爱了他一辈子。
临死前,她用命替外孙换了一份前程。
把一生的修为,都给了他。
童姥……她恨了外婆一辈子,可外婆跪在她面前求她时,她还是心软了。
她帮外婆完成了那个计划,然后一个人扛着秘密,扛到现在。
三个人,纠缠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爱了一辈子。
到头来……都只是可怜人罢了。
他睁开眼,望向佛像。
佛像低眉垂目,仿佛在说——
放下吧。
放下执念,放下仇恨,放下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。
去做你该做的事。
去爱该爱的人。
他站起身,走出破庙。
天边,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南。
前方,是燕子坞。
是嫣儿。
是龙凤胎。
是他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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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八日,傍晚。
慕容复回到参合庄。
王语嫣抱着儿子慕容兴,站在门口等他。
看见他,她的眼中涌出泪:
“表哥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慕容复下马,走到她面前,轻轻抱住她和孩子:
“嫣儿,我回来了。”
王语嫣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
“表哥,你这次回来……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慕容复一怔: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王语嫣抬起头,望着他的眼睛:
“你的眼睛里……没有以前那种……冷冰冰的东西了。”
慕容复笑了:
“是吗?”
王语嫣点头:
“嗯。以前你看人的时候,总像是在算计什么。现在……你像是在看人。”
慕容复抱住她,轻声道:
“嫣儿,我想明白了一些事。”
王语嫣问:
“什么事?”
慕容复望着远处的湖面,缓缓道:
“以前,我以为我活着,是为了复国。为了那个做了几百年的梦。可现在我明白了——那个梦,不是我的。是我父亲的,是我祖宗的。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的梦,应该是……和你在一起。和孩子在一起。和阿朱阿碧在一起。守住燕子坞,守住灵鹫宫,守住逍遥派。做我该做的事,爱该爱的人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
“表哥……你真的……想明白了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想明白了。”
他低头,望着怀中的儿子慕容兴。小家伙正睁着眼睛,好奇地望着他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。掌心温热,没有异样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兴儿,爹爹回来了。”
小家伙笑了,露出没牙的牙床。
慕容复也笑了。
他望向远方,夕阳如血,将湖面染成金色。
他想起外婆,想起外公,想起童姥,想起父亲。
想起那些爱他的、恨他的、利用他的、保护他的人。
他们都走了。
只剩下他。
可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嫣儿,有阿朱阿碧,有兴儿和晴儿,有灵鹫宫,有逍遥派。
有外婆留给他的功力,有外公留给他的真经,有童姥留给他的武功。
有那句——莫负嫣儿。
他抱紧妻儿,喃喃道:
“外婆,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夕阳西下,湖面上波光粼粼。
参合庄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温暖,明亮。
像是外婆的眼睛,在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