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日,清晨。
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书房里,望着窗外湖面上的薄雾,手中握着那枚碧绿的掌门指环。
回燕子坞已经两天了。
两天来,他与王语嫣团聚,看了龙凤胎,处理了积压的家族事务。
阿朱和阿碧也赶回来相见,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。
可他心中,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童姥的话,言犹在耳。
“傻小子,你以为无崖子真会传功给你?他不过是在试探你!”
试探?
什么试探?
他反复回想那夜木屋中的情景——
无崖子问他三个问题,他答了,错了。
外公让他走,他不肯。
外婆撞门而入,中毒身亡,外公抱着她痛哭,临终前将功力灌入他体内。
一切都是那么自然。
可童姥说,那是试探。
试探什么?
试探他是否配得上逍遥派的传承?
可他明明没有通过考验,外公为何还是传功了?
因为外婆。
因为外婆用自己的命,逼外公传功。
可如果外公真的不想传,外婆逼得了他吗?
一个将死之人,还有什么好怕的?
除非……外公本来就想传。
只是……需要一个理由。
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外婆的死,就是那个理由。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如果这是真的……那外公和外婆……是在演戏?
不,不可能。
外婆中毒是真的,她死在自己面前也是真的。
外公抱着她痛哭,也是真的。
那……童姥为何要那么说?
是童姥在挑拨离间?还是……另有隐情?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公子,有您的信。”
是阿朱的声音。
他开门,阿朱递上一封信,神色有些古怪:“是天山来的。”
慕容复接过信,展开一看——
只有一行字,笔迹稚拙,像是孩童所书:
“傻小子,若想知道真相,来天山见我。童姥。”
慕容复握紧信纸,沉默良久。
阿朱望着他:“公子,您要去吗?”
慕容复点头:“去。”
阿朱一怔:“可您才回来两天……”
慕容复轻声道:“有些事,必须弄清楚。”
他转身走向内室,去向王语嫣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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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语嫣坐在窗前,怀中抱着儿子。
龙凤胎已经三个月大了,儿子叫慕容兴,女儿叫慕容晴。
她看见慕容复进来,微微一笑:“表哥,怎么了?”
慕容复坐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嫣儿,我要去一趟天山。”
王语嫣的笑容僵住:“你才回来两天……”
慕容复轻声道:“童姥来信,说有事要告诉我。关于外公和外婆的。”
王语嫣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那你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慕容复看着她,心中涌起愧疚:“嫣儿,对不起……”
王语嫣摇头:“表哥,你不用道歉。我知道,你有你的事要做。我只是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只是怕你一去不回。”
慕容复抱住她:“不会的。我一定会回来。我答应过外婆,不负你。”
王语嫣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“表哥,你带着那块玉佩吧。那是我娘给我的,说是外婆留下的。或许……能护你。”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块染血玉佩——
那是外婆留给嫣儿、嫣儿又转赠给他的。
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隐隐有血迹,怎么也擦不掉。
他握紧玉佩,点头道: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王语嫣在身后喊道:“表哥!你……你一定要回来!”
慕容复回头,冲她笑了笑:“放心。我一定回来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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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五日,慕容复再次登上天山。
梅兰竹菊在山门前迎接,神色都有些凝重。
梅剑低声道:“公子,童姥这几日身体很不好,可她不肯休息,一直说要等您来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灵鹫宫后殿,童姥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看见慕容复,她冷笑一声:“傻小子,你还真敢来。”
慕容复跪在榻前:“童姥相召,岂敢不来。”
童姥望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回了燕子坞?见了你那个表妹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是。”
童姥又问:“你外婆给你留了字条?上面写着‘莫负嫣儿’?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“童姥怎么知道?”
童姥冷笑:“我当然知道。那字条上的话,是我让你外婆写的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“什么?!”
童姥望着他,目光如刀:“你以为你外婆真的只是临死前惦记你表妹?她是在用那句话……绑住你。”
慕容复怔住:“绑住我?”
童姥点头:“你外婆知道,你心里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。你娶王语嫣,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,是她李秋水的外孙女。你根本不爱她。”“所以她留下那句话——‘莫负嫣儿’。她要让你记住,你若负了王语嫣,就是负了她。她要用自己的死,绑住你的心,让你不敢乱来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
童姥继续说:“你以为无崖子真的会传功给你?他不过是在试探你!那三个问题,不是要你答对,是要你看清自己的心!你答得不对,他不传功给你——那是他早就打定的主意!你外婆撞门进去,用自己的命逼他——他才不得不传!”
“可你知道吗——你外婆中毒,是真的。可她中的毒……是我下的。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:“什么?!”
童姥的眼中涌出泪:“那毒,是我和她商量好的。她说,她活不了多久了,不如用这条命,替你换一份前程。她说,只要她死在无崖子面前,无崖子一定会心软,一定会传功给你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我恨了她一辈子,可我不想她死。可她求我……她跪在我面前求我……”
童姥的泪流了下来:“她说——师妹,我这辈子对不起你,对不起无崖子,对不起瑶儿。临死前,我想为那孩子做最后一件事。求你,帮我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外婆她……”
童姥望着他,目光悲悯:“傻小子,你以为你外婆真的只是心狠手辣的女人?她爱你。她爱你的母亲,也爱你。她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爱。她这辈子,没有好好爱过任何人。临死前,她想学会爱。可她只会用一种方式——用命去换。”
慕容复瘫坐在地,泣不成声。
童姥望着他,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傻小子,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恨你外婆。是要你知道——你外婆,是真心爱你的。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换了这份功力。她留下‘莫负嫣儿’,不是要绑住你,是怕你……走上无崖子的老路。”
“无崖子心里有个完美的人,一辈子都在追求那个不存在的人,辜负了身边所有爱他的人。你外婆怕你也这样——心里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,辜负了真正爱你的人。”
“所以,她让你记住——莫负嫣儿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泪如雨下。
他想起了外婆临终前的模样——靠在无崖子怀里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如丝,却还是强撑着对他说:“好外孙……外婆对不起你……也对不起你母亲……若有来世……外婆一定……好好待你们……”
他想起了外婆幻影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:“孩子,记住——莫负嫣儿。她是你外婆在这世上……最牵挂的人。”
原来,那不是嘱托。
是遗言。
是外婆用最后的力量,留给他的……爱的箴言。
他重重磕头:“童姥,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童姥望着他,疲惫地闭上眼:“去吧。回燕子坞去吧。去守着你表妹,守着你那对龙凤胎。别再想复国了,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。你外婆用命换你一条命,不是要你去送死的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前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问道:“童姥,外婆她……临死前,有没有提起过……虚竹?”
童姥睁开眼,目光一凝:“虚竹?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无崖子的遗书:“外公信中说,他真正的传人是虚竹。一个少林寺的小和尚。”
童姥接过信,看完之后,脸色大变:“无崖子……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着慕容复,目光复杂至极:“傻小子,你知道你外公为何选中那个小和尚吗?”
慕容复摇头。
童姥缓缓道:“因为他心性纯善,天性慈悲。他若是得了你外公的功力,绝不会用来杀人夺权。他会用来救人,用来化解恩怨。你外公选他,是因为他……无心。”
“无心?”
“对,无心。他没有野心,没有欲望,没有执念。他心里没有复国,没有权与利,只有慈悲。你外公要的传人,不是最强者,是最善者。”
她望着慕容复,目光悲悯:“可你外婆……用命替你换了这份功力。你外公临终前,不得不传。可你外公算出,你将来会杀了虚竹——他最后一个弟子,也是他真正的传人。”
慕容复浑身僵冷:“我……我会杀虚竹?”
童姥点头:“你外公的占卜,从未错过。你身上有无崖子的功力,有我的功力,有逍遥派掌门之位。你会成为武林第一人。可你心里,还有复国梦。虚竹是你外公真正的传人,是你的威胁。你会杀他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:“不……我不会……”
童姥望着他,目光如刀:“你不会?那你去少林寺做什么?你问苏星河虚竹在哪里,你心里已经在想——要不要杀了他,以绝后患。”
慕容复如遭雷击。
因为童姥说得对。
他问过苏星河虚竹在哪里。他确实想过——要不要杀了他,以绝后患。
童姥望着他,疲惫地闭上眼:“傻小子,你走吧。我不想再看见你。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若你真的去了少林寺,见了那个小和尚,你下手之前,想一想你外婆。想一想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换这份功力,是为什么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你杀人。是为了让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童姥,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灵鹫宫。
身后,童姥望着他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她喃喃道:“师姐……你看到了吗?你的外孙……他变了。他开始懂什么是情,什么是道了。只是……他心里的复国梦,还在。那个梦,会害死他的。”
山风吹过,带走了她的话。
远处,夕阳如血。
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,手中握着外婆的字条,心中翻江倒海。
外婆用自己的命,替他换了这份功力。
外婆留下“莫负嫣儿”,是怕他走上无崖子的老路。
外公选中虚竹,因为虚竹无心。
而他……会杀了虚竹。
他停下脚步,望着远方。
远处,少室山的方向,云雾缭绕。
那里,有一个小和尚,正在挑水砍柴,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写。
他握紧字条,喃喃道:“虚竹……我该拿你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山风呼啸,吹动他的衣袂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像一条路。
一条……不知通向何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