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九日,清晨。
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书房里,手中握着无崖子的手札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窗外,湖面上薄雾缭绕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。
他已经看了一夜。
手札中,无崖子记录了自己一生的遗憾——追求虚幻的完美,辜负了身边真实的爱。每一页都像一把刀,割在慕容复心上。
因为他也一样。
他追求复国梦,追求那个做了几百年的虚幻之梦,辜负了嫣儿,辜负了阿朱阿碧,辜负了那些真正爱他的人。
他合上手札,长叹一声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阿朱的声音,带着一丝紧张:“公子,庄外有人要见您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“谁?”
阿朱低声道:“是……老爷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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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合庄大厅里,慕容复端坐主位。
门外,慕容博大步走入。
他依旧是一身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满头白发。可这一次,他的眼中没有疲惫和苍老,只有一种慕容复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兴奋。
是的,兴奋。
像是一个猎人,终于看见了猎物。
慕容复心中一沉。
慕容博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复儿,为父有一个计划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平静:“什么计划?”
慕容博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光:“利用灵鹫宫的势力,渗透朝廷,控制皇帝!”
慕容复瞳孔微缩。
慕容博继续说:“你现在是灵鹫宫的主人,手下有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岛的人马,有梅兰竹菊四剑奴,有天山童姥的武功和生死符。这些人马,加上你体内的百年功力,足够做成大事。”
“我们可以先用生死符控制朝中重臣,再逐步渗透后宫。等时机成熟,杀了皇帝,你登基称帝,大燕复国!”
他说完,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期待。
慕容复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慕容博的笑容渐渐僵住:“复儿?你怎么不说话?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,目光冰冷:“父亲,你说完了?”
慕容博一怔:“说完了。”
慕容复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湖面,背对着慕容博:
“父亲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慕容博点头:“你问。”
慕容复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:“你假死三十年,是为了什么?”
慕容博一怔:“为了……”
慕容复打断他:“为了逼我变强,为了让我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,为了让我变成你最锋利的刀。这是你以前说的。”
“现在,我再问你一次——你假死三十年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慕容博沉默。
慕容复转过身,凝视着他:“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慕容博浑身一震。
慕容复一字一顿:“你假死三十年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逃避。逃避你对我母亲的愧疚,逃避你没有保护好她的自责,逃避你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败。你把自己藏起来,告诉自己—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,为了大燕,为了慕容家。可实际上,你只是在逃避。”
“现在,你回来了。不是因为你想通了,不是因为你愧疚了。是因为我有用了。我有了灵鹫宫,有了百年功力,有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。我成了你最锋利的刀。所以,你回来了。你要用这把刀,去完成你的梦。”
慕容博的脸色变得惨白:“复儿!你——”
慕容复再次打断他:“父亲,你知道外婆临死前给我留了什么吗?”
慕容博怔住。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,展开在慕容博面前:“‘莫负嫣儿’。”
“外婆用命换来的,不是让我去复国,是让我好好活着,爱该爱的人,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外公在手札里写的,不是让我去争霸天下,是让我不要步他后尘——不要为了虚幻的梦,辜负真实的人。”
“童姥教我的,不是让我去杀人夺权,是让我守住灵鹫宫,守住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。”
他收起字条,望着慕容博:“父亲,你的计划,我不会去做。”
慕容博霍然站起,嘶声道:“为什么?!你是慕容家的子孙!你是大燕皇室后裔!你有责任复国!”
慕容复摇头,目光悲悯:“父亲,大燕已经亡了几百年。慕容家的子孙,不是只有复国一条路。我可以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,过自己想过的日子,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“你说的责任,你说的使命,不过是你的执念。你放不下,所以你逼我替你扛。可我不想扛了。我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,辜负嫣儿,辜负孩子,辜负那些真正爱我的人。”
慕容博浑身发抖,眼中涌出泪:“复儿……为父……为父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……”
慕容复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:“父亲,你错了。你做这一切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无法接受大燕已经亡了,无法接受慕容家再也回不去了,所以你编了一个梦,骗了自己三十年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现在,梦该醒了。”
慕容博瘫坐在椅子上,泪流满面。
慕容复松开他的手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前,他停下脚步,背对着慕容博:
“父亲,你走吧。去你想去的地方,过你想过的日子。别再想着复国了,那只是一个梦。一个做了几百年的……虚无缥缈的梦。”
“我不会杀虚竹。我不会辜负嫣儿。我不会用外婆用命换来的功力去杀人夺权。我要守住灵鹫宫,守住逍遥派,守住那些该守的东西。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,也是对外婆的承诺。”
他推开门,大步走出大厅。
身后,慕容博瘫坐在椅子上,嚎啕大哭。
他知道,他的儿子,真的不需要他了。
永远不需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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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慕容博走出参合庄。
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站在庄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
参合庄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庄内传来婴儿的笑声和女子的低语。
那是慕容复的家。
他的儿子,有家了。
可他,没有。
他转过身,沿着湖岸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前方,一棵柳树下,站着一个女子。
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,面容清冷。
是王语嫣。
她怀中抱着慕容兴,静静望着他。
慕容博怔住:“你……”
王语嫣走上前,轻声道:“父亲,你要走了?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王语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:“这是表哥让我交给您的。”
慕容博接过信,展开一看——
只有一行字,是慕容复的笔迹:
“父亲,保重。若有来世,复儿还做你儿子。只是……别再假死了。”
慕容博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王语嫣望着他,轻声道:“父亲,表哥他……不恨你了。他只是……不需要你了。你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慕容博握着信,泪流满面。良久,他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沿着湖岸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
王语嫣还站在柳树下,怀中的慕容兴正冲他笑。
他笑了,笑得苦涩,却也释然。
“兴儿,爷爷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离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背影,消失在柳林深处。
王语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喃喃道:“父亲,保重。”
怀中的慕容兴咿咿呀呀地叫着,仿佛在说——再见,爷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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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坐在书房里,手中握着那枚碧绿的掌门指环。
王语嫣推门进来,轻声道:“表哥,父亲走了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王语嫣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:“你……难过吗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有一点。他是我的父亲,我小时候,他教过我武功,给我讲过故事。只是后来……一切都变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,夕阳如血,湖面上波光粼粼:“嫣儿,我不会让兴儿和晴儿走我的老路。我不会逼他们复国,不会逼他们练功,不会逼他们做任何不想做的事。他们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想学武,就学武;想读书,就读书;想种地,就种地。只要他们开心,就好。”
王语嫣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表哥,你真的是……变了。”
慕容复笑了:“是吗?”
王语嫣点头:“嗯。以前你心里只有复国,只有权与利。现在你心里有我们,有孩子,有那些该守的东西。你……像个人了。”
慕容复一怔:“像个人了?”
王语嫣笑了:“以前你像个……机器。冷冰冰的,只会算计。现在你会笑,会哭,会难过,会心疼人。你……活了。”
慕容复抱紧她,轻声道:“是外婆把我救活的。”
王语嫣抬起头,望着他:“表哥,外婆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慕容复想了想,缓缓道:“她是个……可怜的人。她恨了外公一辈子,可爱了他一辈子。她对不起很多人,可最后,她用命赎了罪。她给我留了字条,说‘莫负嫣儿’。她怕我辜负你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“外婆……她……”
慕容复抱紧她:“嫣儿,我不会辜负你。这辈子,下辈子,都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