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九,清晨。
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,寒风凛冽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的怀中,揣着那张字条。
那张外婆临终前留下的字条。
他单手从怀中取出,展开来看——
“好外孙,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……但记住,莫负嫣儿。”
字迹娟秀,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。
那是一个将死之人,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嘱托。
慕容复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他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模样——靠在无崖子怀里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如丝,却还是强撑着对他说:“好外孙……外婆对不起你……也对不起你母亲……若有来世……外婆一定……好好待你们……”
他想起外婆幻影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:“孩子,记住——莫负嫣儿。她是你外婆在这世上……最牵挂的人。”
他握紧字条,喃喃道:“外婆,复儿记住了。复儿一定……不负嫣儿。”
可嫣儿梦见的那个白衣女子,真的是外婆吗?
她从未见过外婆,怎么会梦见她?
而且……外婆说“莫负嫣儿”,嫣儿梦见外婆也说“莫负嫣儿”。
这究竟只是临终嘱托,还是另有深意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要快些回去,回到嫣儿身边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马儿嘶鸣一声,四蹄腾空,向前狂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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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在一处驿站歇脚。
他要了一间房,一壶酒,坐在窗前独酌。
窗外,暮色沉沉,远山如黛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,铺在桌上,借着烛光细细端详。
字条只有巴掌大小,是寻常的宣纸,边缘已经有些毛糙。
“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”——他去过了,拿到了外公的百年功力,也拿到了三卷真经。
“莫负嫣儿”——这句话,他已经记在心里了。
可字条上,真的只有这些吗?
他翻过字条,背面空白。
他对着烛光照,没有水印。
他凑近闻了闻,除了墨香,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——那是外婆身上的香味,他记得。
再无其他。
他叹了口气,将字条收入怀中。
正要端起酒杯,忽然看见窗外闪过一个黑影。
他猛地起身,推开窗户——
窗外,空无一人。
只有月光洒在地上,清冷如水。
他正要关窗,忽然看见窗台上,放着一封信。
他捡起信,拆开一看——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琅嬛玉洞,另有玄机。莫负嫣儿,非止一言。——青萝留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。
李青萝!
岳母大人!
她……她来过?
他冲出房间,跑到驿站门口,四下张望。
官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和寒风。
他站在门口,握着信,浑身冰凉。
李青萝为何要给他写信?
“琅嬛玉洞,另有玄机”——他去过琅嬛福地,拿了功力,拿了真经,还有什么玄机?
“莫负嫣儿,非止一言”——外婆的“莫负嫣儿”,不止是嘱托?还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尽快回燕子坞。
回燕子坞,见嫣儿,见龙凤胎,也见……李青萝。
他翻身上马,连夜赶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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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,慕容复在一座破庙中打盹。
连日赶路,他太累了。
刚闭上眼,就沉沉睡去。
梦中,他又回到了琅嬛福地。
玉像依旧屹立,含笑望着他。
可这一次,玉像的眼中,有泪。
他跪在玉像前,喃喃道:“外婆……”
玉像开口了,声音空灵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好外孙,你终于来了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“外婆?”
玉像点头:“这是我留在玉像中的最后一道神念。等你拿到字条、开始怀疑的时候,就会触发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:“外婆,您到底要告诉我什么?”
玉像轻叹一声:“孩子,你知道这玉像,是谁塑的吗?”
慕容复点头:“外公塑的。”
玉像又问:“你知道外公塑这玉像,是为谁吗?”
慕容复一怔:“为您?”
玉像摇头,泪流满面:“不是。是为……另一个女子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——玉像底座上的刻字,是真的。
玉像继续说:“无崖子为塑这玉像,耗尽心血。他把我关在门外,不许我看。我以为他是在给我惊喜,满心欢喜地等着。可玉像塑成那天,我闯进去一看——那玉像的面容,不是我。”
她的泪滴落在玉像的衣襟上:“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子。比我年轻,比我美,比我……温柔。”
“我问他,那是谁。他不肯说。我逼问他,他就沉默。我恨他,恨了一辈子。”
“可你知道吗——直到临死前,我才知道,那个女子……根本不存在。”
慕容复怔住:“不存在?”
玉像点头:“那是他心中理想的模样。是他想象中……完美的伴侣。他画了一辈子,雕了一辈子,却永远得不到。”“他负了我,负了童姥,也负了他自己。”
“所以,孩子——莫负嫣儿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怕你辜负她。”
“是因为……你若辜负了她,你会像无崖子一样,用一辈子去后悔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:“外婆……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玉像笑了,笑得释然:“好孩子……去吧。”
“回去见嫣儿。”
“回去……好好过日子。”
玉像化作白光,消散在黑暗中。
慕容复睁开眼,从梦中醒来。
破庙外,天色微明。
他站起身,走出破庙,望向南方。
南方,是燕子坞。
是嫣儿。
是龙凤胎。
也是他的家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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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慕容复在一座小镇打尖。
他刚坐下,要了一碗面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茶棚。
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满头白发。
是慕容博。
他比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,背也驼了,眼也花了。
他看见慕容复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坐在对面。
父子相对,沉默良久。
慕容博开口,声音沙哑:“复儿……你……还好吗?”
慕容复点头:“还好。”
慕容博又问:“灵鹫宫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你……成了新主人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是。”
慕容博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外婆……给你留了字条?”
慕容复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慕容博苦笑:“你外婆……临死前,给我也留了一封信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慕容复接过,展开一看——
“慕容博,我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外孙。”
“我不怪你,因为你是他父亲。”
“可我警告你——你若再敢利用他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还有,琅嬛福地里,有一卷《北冥神功》的副本。那副本的最后一页,被你妻子李青萝撕掉了。”
“你若想让你儿子神功大成,就让他去琅嬛福地,找无崖子留下的真本。”
“记住——莫负嫣儿。你若敢害我外孙辜负嫣儿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慕容复读完信,浑身冰凉。
外婆……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父亲在利用他。
知道母亲撕掉了《北冥神功》的最后一页。
知道琅嬛福地有真本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用命护着他。
他的泪,涌了出来。
慕容博望着他,轻声道:“复儿……你外婆……是真的爱你。”
“她比我……强多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“也对不起你母亲。”
他站起身,转过身,向茶棚外走去。
慕容复在身后喊道:“父亲!你去哪里?”
慕容博头也不回:“去一个……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”
“去赎罪。”
“去……想你母亲。”
他的背影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慕容复坐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父亲……真的走了。
永远地走了。
他擦干泪,站起身,翻身上马。
策马向南,向燕子坞,向他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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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十,深夜。
慕容复勒住缰绳,望着眼前的水乡。
燕子坞,终于到了。
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,参合庄的灯火隐隐可见。
他翻身下马,沿湖岸向庄内走去。
刚走到庄门口,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前。
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,面容清冷。
是王语嫣。
她站在那里,像是等了很久很久。
看见他,她的眼中涌出泪,扑进他怀里:
“表哥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慕容复抱住她,轻声道:
“嫣儿,我回来了。”
王语嫣抬起头,泪眼婆娑:
“表哥……我……我梦见外婆了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
“梦见什么了?”
王语嫣颤声道:
“我梦见一个白衣女子,站在一片花海中,对我说……‘莫负嫣儿’。”
“她……她是谁?”
“她为什么要对我说‘莫负嫣儿’?”
慕容复抱住她,轻声道:
“她是外婆。”
“是你外婆……也是我外婆。”
王语嫣怔住:
“外婆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她……去世了。”
“临死前,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‘莫负嫣儿’。”
“她怕我辜负你。”
“她……很牵挂你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
“外婆……我从未见过她……她为何牵挂我?”
慕容复轻声道:
“因为你是她的外孙女。”
“因为你身上……流着她的血。”
“因为她……爱你。”
王语嫣扑进他怀里,泣不成声。
慕容复抱着她,望向远方。
月光如水,洒在两人身上。
他的心中,回荡着外婆的话:
“莫负嫣儿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怕你辜负她。”
“是因为……你若辜负了她,你会像无崖子一样,用一辈子去后悔。”
他抱紧王语嫣,喃喃道:
“嫣儿,我不会负你。”
“永远不会。”
王语嫣抬起头,泪眼婆娑:
“表哥……你说什么?”
慕容复笑了,笑得释然:
“我说——我不会负你。”
“这辈子,下辈子,都不会。”
王语嫣的泪,涌了出来。
可这一次,是幸福的泪。
月光下,两人相拥。
身后,参合庄的灯火,温暖明亮。
像是外婆的眼睛,在看着他们。
在说——
好孩子,你们好好的。
外婆……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