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复沉在黑暗里,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来,他的身体躺在灵鹫宫后殿的玉榻上,一动不动。
梅兰竹菊轮流守在榻前,寸步不离。
童姥也躺在旁边的榻上,气息微弱,却始终没有闭眼,望着慕容复的方向。
他的体内,两股内力正在经历最后的融合。
无崖子的内力温润如水,在他体内流转,修复着断裂的经脉。
童姥的内力霸道如火,淬炼着他的筋骨,扩张着他的丹田。
水与火,阴与阳,在他体内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他的经脉在重塑,比之前更宽、更韧。
他的骨骼在淬炼,比之前更密、更硬。
他的丹田在扩张,比之前大了数倍。
他的意识深处,无崖子的虚影再次浮现。
“孩子,你做到了。”
慕容复跪在虚影面前:“外公,我……我把童姥的功力也吸了。”
无崖子笑了:“我知道。这是好事。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与北冥神功,本就是阴阳互补的功法。当年师父传功时曾说,这两门功法若能合二为一,便是天下第一。只是我与童姥性子不合,谁也容不下谁。没想到……在你身上,它们融合了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头:“孩子,这是天意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了。”
虚影消散。
慕容复睁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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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暮色沉沉。
梅剑跪在榻前,见他睁眼,喜极而泣:“公子!公子醒了!”
慕容复坐起身,浑身酸痛,可体内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皮肤下隐隐有白光流转,掌心温热,仿佛握着一个小太阳。
童姥躺在旁边的榻上,望着他,虚弱地笑了:“傻小子……你终于醒了。”
慕容复起身,跪在童姥榻前:“童姥,我……”
童姥摆手:“别说了。你救了我的命,也救了灵鹫宫所有人。我欠你的。”
她的眼中涌出泪:“我活了九十多年,恨了你外婆一辈子,恨了你外公一辈子。到头来……救我的,却是他们的外孙。”
慕容复摇头:“童姥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童姥望着他,沉默良久:“你比你外公强。他只会躲在山里下棋画画,你至少敢拼命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慕容复的手腕:“孩子,我的功力在你体内,与无崖子的融合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逍遥派真正的掌门。灵鹫宫,交给你了。”
慕容复郑重叩首:“复儿一定不负童姥所托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侍女匆匆入内,跪地禀报:“宫主,山下来了一个人,说是苏星河,要见慕容公子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——苏星河?他来天山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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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中,烛火通明。
慕容复端坐主位,童姥躺在旁边的软榻上,梅兰竹菊侍立两侧。
殿门大开,一个灰衣老者大步走入。
白发苍苍,面容清癯,正是苏星河。
他看见慕容复,眼中涌出泪,跪倒在地,重重磕头:“掌门!弟子苏星河,参见掌门!”
慕容复起身扶他:“先生快快请起。我不过是个记名弟子,当不得先生如此大礼。”
苏星河摇头,泪流满面:“公子……不,掌门。师父临终传音,说您虽非他选中之人,但既得他三成功力,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。如今您又得了童姥的功力,两功合一,便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。这掌门之位,非您莫属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指环,双手捧上:“这是逍遥派掌门指环。那日公子匆匆离去,未来得及正式交接。今日弟子千里赶来,便是要将指环亲手交给您。”
慕容复接过指环,入手冰凉温润。
戒面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逍遥。
苏星河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:“这是师娘临终前留下的,压在指环下面。弟子不敢看,原封不动带来。”
慕容复接过字条,展开一看——
字迹娟秀,是李秋水的笔迹:
“好外孙,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。但记住,莫负嫣儿。”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外婆……
她临死还在惦记王语嫣,怕他负了嫣儿。
他跪在地上,朝着擂鼓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外婆,复儿记住了。”
童姥望着他,忽然开口:“苏星河,你来得正好。我有些话,要对这小子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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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大殿中人已散尽。
童姥躺在榻上,望着慕容复,目光复杂:“傻小子,你过来。”
慕容复跪在榻前:“童姥有何吩咐?”
童姥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我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,已经九十六年了。这门功法有个致命缺陷——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,散功一次。散功时,我就像个婴儿,毫无自保之力。”
她的眼中涌出泪:“第一次散功,是你外婆害我走火入魔,让我永远长不大。第二次散功,我躲在山洞里,像条野狗一样熬了三十天。这是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我的身体撑不住了,下一次散功,我必死无疑。”慕容复心头一紧:“童姥……”
童姥摆手:“别插嘴。我想把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传给你。”
慕容复一怔:“传给我?可这门功法有致命缺陷……”
童姥笑了:“傻小子,你体内有无崖子的北冥神功,可以化解返老还童的副作用。北冥神功吸人内力,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淬炼筋骨,两功合一,天下无敌。你学了我的功法,就不用怕散功了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童姥,我不想学。”
童姥诧异:“为何?”
慕容复抬起头,目光清澈:“童姥,我答应过外公,要用他的功力护苍生、济天下。我也答应过您,要守住灵鹫宫、守住逍遥派。这些承诺,已经够我忙一辈子了。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虽然厉害,却有违天道。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,每一次都是生死关。我不想把精力花在续命上,我想把精力花在该做的事上。”
童姥望着他,沉默良久。
然后,她笑了,笑得释然:“你比无崖子聪明。他若早明白这个道理,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头:“好孩子,我不逼你。不过,天山六阳掌、天山折梅手、生死符,你得学。这三门武功,是逍遥派的根基,也是守住灵鹫宫的依仗。”
慕容复叩首:“多谢童姥。”
童姥疲惫地闭上眼:“去吧。明天开始,我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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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一,清晨。
灵鹫宫后山的练武场上,白雪皑皑。
童姥站在场中,虽然身形如八九岁女童,气势却如山岳。
慕容复站在她面前,恭敬行礼:“请童姥指点。”
童姥点头:“天山六阳掌,共六路三十六式。每一式都暗合六阳融雪之意,至刚至阳,是逍遥派掌法中最为刚猛的一门。你看好了——”
她双掌齐出,掌风如雷,地上的积雪被卷起,化作漫天雪雾。
六路掌法使完,地上多了六个深达三尺的掌印。
慕容复看得目眩神驰。
童姥收掌:“该你了。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运起体内功力,双掌推出。
掌风如涛,地上积雪被卷起,虽然没有童姥那般精纯,却也有了几分气象。
童姥点头:“不错。你体内有无崖子的功力和我的功力,学这门掌法事半功倍。继续。”
一日一夜,慕容复不眠不休,将天山六阳掌六路三十六式尽数学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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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二,童姥教他天山折梅手。
“天山折梅手,共三路十八式。虽只有十八式,却可化尽天下武功。天下任何招式,都能化入这十八式中。”
童姥说完,双手如穿花蝴蝶,将十八式使完。
每一式都精妙绝伦,暗含无数后招。
慕容复潜心参悟,三日三夜后,终于将十八式尽数领悟。
童姥叹道:“你果然是练武奇才。当年我学这门武功,用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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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五,童姥教他最后一门武功——
生死符。
“生死符,是逍遥派最厉害的暗器。以水为体,以内力为引,打入敌人体内后,奇痒难耐,生不如死。除非用我的独门解药,否则无人能解。”
童姥取出一碗水,手指轻弹,水滴化作无数薄冰,射入石壁,留下一个个深洞。
慕容复学了三日,将生死符的运劲法门尽数掌握。
童姥道:“生死符是用来控制敌人的,不是用来害人的。你记住,能不用,尽量不用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复儿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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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八,慕容复正在练武场练功,苏星河匆匆走来,神色凝重:“掌门,弟子有要事禀报。”
慕容复收掌:“先生请讲。”
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:“这是燕子坞送来的急信。阿朱姑娘写的。”
慕容复接过信,展开一看——
“公子,燕子坞一切安好。但表小姐似乎察觉了什么,日日心神不宁。她总说梦见了一个白衣女子,站在一片花海中,对她说‘莫负嫣儿’。公子,表小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莫负嫣儿——
这是外婆字条上的话。
也是外婆幻影中的嘱托。
可嫣儿怎么会梦见外婆?
她从未见过外婆。
苏星河望着他:“掌门,怎么了?”
慕容复摇头:“没什么。先生,我要回一趟燕子坞。”
苏星河一怔:“现在?”
慕容复点头:“现在。嫣儿心神不宁,我得回去看看。”
童姥从殿中走出来,望着他:“傻小子,你要走?”
慕容复跪在童姥面前:“童姥,弟子要回燕子坞一趟。家中出了点事。”
童姥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灵鹫宫的事,有梅兰竹菊打理。你办完事,记得回来。”
慕容复叩首:“弟子一定回来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南方。
燕子坞,嫣儿,龙凤胎——他要回去了。
带着外公的功力,带着童姥的武功,带着逍遥派掌门之位,也带着外婆那句“莫负嫣儿”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下山。
身后,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师父,您的遗愿,弟子完成了。慕容复,他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。他开始懂什么是道,什么是情,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。师父,您放心去吧。逍遥派,还有希望。”
山风吹过,带走了他的话。
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