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,木屋内。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慕容复跪在蒲团上,与无崖子相对。
无崖子望着他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失望,心疼,无奈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说的悲凉。
他缓缓开口:
“孩子,你知道我为何要问你这个问题吗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。
无崖子轻声道:
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你走上我的老路。”
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目光变得悠远:
“我年轻时,也像你一样,有雄心,有抱负,有想做的事。”
“我以为我可以兼得天下与美人。”
“我以为我可以不负任何人。”
“可到头来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:
“我负了秋水,负了童姥,负了瑶儿,负了所有人。”
“我这一生,就是个笑话。”
慕容复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望着无崖子,望着那张苍老的脸,望着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悲,是怜,是怕,也是……警醒。
无崖子转过头,望着他:
“孩子,你可知道,我为何要设那珍珑棋局?”
慕容复道:
“为了找一个传人。”
无崖子点了点头: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“我设那棋局,是为了找一个……不想赢的人。”
慕容复怔住了。
不想赢的人?
无崖子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入局之人,都想赢,都想破局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,那棋局,根本赢不了。”
“只有不想赢的人,才能破局。”
“只有放下执念的人,才能得到。”
慕容复的脑海中,忽然闪过苏星河眼中的欣慰。
闪过童姥的话:
“他要的,是一个不想赢的人。”
他明白了。
外公要的,不是野心勃勃的枭雄。
不是一心复国的皇子。
而是一个……能放下的人。
可他……放得下吗?
他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,沾过血,握过剑,抱过孩子,也牵过爱人的手。
这双手的主人,背负着几百年的复国梦。
他能放下吗?
无崖子望着他,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:
“孩子,今晚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明日亥时,你再来。”
“到时候,外公会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“你要想清楚再答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:
“外公……若我答得不好呢?”
无崖子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那便是你我祖孙的缘分……尽了。”
慕容复的泪,涌了出来。
他跪在榻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:
“外公……明日……我一定来。”
他站起身,推门而出。
身后,无崖子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满是悲悯。
他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你的儿子……能走出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油灯,轻轻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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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三刻,慕容复回到自己的住处。
他推开门,点上油灯,正要坐下,忽然目光一凝。
屋内的榻上,坐着一个人。
灰袍,铁杖,狰狞的面容。
慕容博。
慕容复的手,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。
可随即,他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:
“父亲。”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回来了?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慕容博道:
“无崖子……问了什么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问了我为何而来。”
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光:
“你怎么答的?”
慕容复望着他:
“如实答的。”
慕容博的眉头微微一皱:
“如实?你把复国梦也说了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说了。”
慕容博霍然站起:
“你疯了?!无崖子最恨的就是野心之人!”
“他当年就是因为野心,才失去一切的!”
慕容复冷冷道: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我不想骗外公。”
慕容博盯着他,目光如电: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赌。”
慕容复昂首:
“是。我在赌。”
“赌外公能接受真实的我。”
“赌他……还认我这个外孙。”
慕容博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坐下,叹了口气:
“复儿,你长大了。”
“有自己的主意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:
“父亲,您今夜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明日传功,你可知该如何做?”
慕容复冷声:
“无需父亲教导。”
慕容博的眼中,闪过一丝痛楚:
“复儿……你眼中怨气太重了。”
“为父知道,你恨我假死三十年,恨我把你一个人丢下。”
“可为父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。”慕容复冷冷道:
“为了我?还是为了你的复国梦?”
慕容博怔住了。
他望着慕容复,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,望着那眼中的怨与恨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凉。
他轻声道:
“复儿……你……你真的这么想为父?”
慕容复没有回答。
慕容博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想抚摸他的脸。
慕容复侧过头,避开了。
慕容博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苦笑了一下: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“你既然这么想,为父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。
没有回头。
“复儿,你记住——”
“无论你怎么想为父,为父……永远是你的父亲。”
“明日传功,若有什么意外,为父……会在暗处护着你。”
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那扇敞开的门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,泪流满面。
他喃喃道:
“父亲……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泪水肆意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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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夜深人静。
山崖之上,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依旧并肩而立。
她们望着山腰那间木屋,望着那盏刚刚熄灭的灯火。
童姥忽然道:
“慕容博进去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那小子……好像和他爹吵了一架。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吵一架也好。有些话,憋在心里,不如说出来。”
童姥转过头,望着她:
“你……不担心?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担心又如何?不担心又如何?”
“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。”
“我们……插不上手。”
童姥叹了口气:
“是啊……插不上手……”
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,喃喃道:
“师姐,你说……那小子明日能通过吗?”
李秋水摇了摇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,无论他能不能通过,我都会护着他。”
“因为他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童姥望着她,目光复杂:
“你……真的变了。”
李秋水笑了:
“变了?我哪里变了?”
童姥道:
“以前的你,只会为自己着想。”
“现在……你心里有别人了。”
李秋水沉默。
良久,她缓缓道:
“是啊……变了……”
“可这变化,来得太晚了。”
夜风吹过,带走了她的话。
也带走了她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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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密林深处。
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,望着山腰那间木屋。
他的眼中,有泪。
方才慕容复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,一刀刀剜着他的心。
“为了我?还是为了你的复国梦?”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瑶儿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说:
“博郎……照顾好复儿……别让他……变成第二个你……”
他当时答应了她。
他以为自己能做到。
可现在看来……他好像……失败了。
他睁开眼,望着那间木屋,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没能把复儿教好……”
“他心里……只有恨……”
他的泪,顺着脸颊流下。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还在。
可那双眼睛,今夜,满是悲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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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
慕容复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一夜未眠。
脑海中,一遍遍回放着父亲的背影。
那佝偻的背影,那停在半空的手,那最后的话:
“无论你怎么想为父,为父……永远是你的父亲。”
他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他喃喃道:
“父亲……我……我不是真的恨您……”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……”
“您假死三十年……我一个人……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……”
“您知道那有多难吗?”
“您知道……我有多想您吗?”
他伏在窗前,无声地哭着。
哭了好久好久,他才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,喃喃道:
“父亲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明日……不,今日……今日传功之后……”
“若我能活着出来……我一定……一定好好跟您说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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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天色微明。
慕容复推开木门,看见苏星河站在门外。
他不知站了多久,衣袍上沾满晨露。
苏星河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他以手语比划:
“公子,昨夜可好?”慕容复点了点头:
“还好。”
苏星河又比划:
“令尊……来过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苏星河眼中闪过一丝深意。
他又比划:
“公子可信令尊的话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。
苏星河笑了。
那笑容,意味深长。
他比划道:
“公子聪明。”
“在这擂鼓山上,谁的话都不要全信。”
“包括老夫,包括令尊,包括你外婆,包括童姥。”
“只信自己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郑重地点头:
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苏星河摆了摆手。
他又比划:
“今夜亥时,木屋。”
“师父等你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思绪万千。
只信自己。
在这擂鼓山上,只有这句话,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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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阳光洒满山巅。
慕容复独坐石桌旁,望着后山那间木屋。
一夜之间,发生了太多事。
外公的失望,父亲的悲伤,外婆的守护,童姥的警告,苏星河的教诲……
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心思。
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而他,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颗棋子。
可今夜,他要自己下这盘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。
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喃喃道:
“母亲……您在天上……看着儿子吧……”
“今夜……儿子要面对最大的考验……”
“若儿子能通过……便能得到外公的传承……”
“若通不过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握紧玉佩,望向远方。
那里,有燕子坞,有语嫣,有阿朱阿碧,有念儿思儿。
那里,是他的家。
他必须活着回去。
必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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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八,酉时。
暮色渐浓,夜幕将至。
擂鼓山上,万籁俱寂。
山巅上,慕容复依旧坐在石桌旁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
山崖上,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密林中,慕容博隐于暗处,望着山腰那间木屋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,是传功之夜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,将决定慕容复的命运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夜,会发生很多事。
可没有人知道,会发生什么。
只有那间木屋,静静伫立。
等待着那个即将推门而入的人。
等待着那场……决定一切的对话。
夜风吹过,带走了所有人的思绪。
也带走了所有人的……期盼。
夜幕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