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,辰时。
晨雾散尽,阳光洒满擂鼓山。
慕容复推开木门,看见苏星河站在门外。
他依旧是一袭灰衣,面容清癯,双目微阖,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。
衣袍上沾满晨露,白发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慕容复拱手:
“先生。”
苏星河缓缓睁开眼,望着他。
那目光,复杂至极。
有审视,有期待,有担忧,也有一丝……难以言说的深意。
他伸出手,以指蘸露,在木门上写道:
“公子,随我来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,向后山走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熟悉的山径,向那间木屋走去。
一路上,苏星河没有说话。
慕容复也没有问。
他只是默默跟着,心中思绪万千。
苏星河带他去木屋做什么?
是外公要见他?
还是……另有缘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是什么,他都必须面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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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两人来到木屋前。
那间木屋,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。
简陋,幽静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。
苏星河在门前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望着慕容复。
他伸出手,以手语比划:
“公子可知,师父只见破局者一人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知道。”
苏星河又比划:
“公子未破局,本当无缘入内。”
慕容复的心,微微一沉。
他知道。
从一开始,他就知道。
那珍珑棋局,是外公留给破局者的入门指引。
他未入局,未破局,自然没有资格。
可他……还是进去了。
是父亲用计,为他夺来了那卷帛书。
是父亲,让他有了入局的资格。
可那资格,终究是假的。
苏星河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。
他又比划:
“但师娘为你求情,破例一次。”
慕容复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师娘?
李秋水?
外婆为他求情?
他抬起头,望着苏星河:
“先生……外婆她……为何要帮我?”
苏星河摇了摇头。
他比划道:
“老夫不知。”
“但师娘昨夜来找老夫,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比划:
“说那孩子是我外孙,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空手而归。”
慕容复的心,猛地一颤。
他想起昨夜,外婆在山崖上,与童姥并肩而立。
想起她说的那些话:
“他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“是我在这世上,唯一的血脉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能让他死。”
他的眼中,涌出泪。
外婆……是真的在护着他。
不是利用,不是试探,是真的……在护着他。
苏星河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他又比划:
“公子,进去吧。”
“师父……等你很久了。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他伸出手,轻轻叩响了那扇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门内,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:
“进来吧。”
慕容复推门而入。
身后,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期待,是担忧,也是……解脱?
他喃喃道:
“师父……弟子……只能帮到这里了……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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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三刻,木屋中。
无崖子端坐榻上,白发垂肩,面容清癯。
他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慈爱:
“孩子,你来了。”
慕容复跪在榻前:
“外公。”
无崖子点了点头:
“坐吧。”
慕容复在蒲团上坐下,与无崖子相对。
油灯已经燃尽,晨曦从窗缝中透进来,洒在两人身上。
无崖子望着他,轻声道:
“苏星河……都告诉你了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是。他说……是外婆为我求情,才破例让我进来。”
无崖子微微一笑:
“你外婆……她终于学会疼人了。”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温柔:
“当年,她对瑶儿,可没这么上心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无崖子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孩子,你知道你外婆为何要帮你吗?”
慕容复想了想,缓缓道:
“因为……我是她外孙?”
无崖子摇了摇头:
“不止。”
“她帮你,是因为她欠你母亲太多。”
“她想……补偿。”
慕容复的泪,涌了出来。
他想起外婆昨夜的那些话,那些泪,那些……慈爱。
原来,她不是在利用他。
她是在……赎罪。
无崖子望着他,轻声道:
“孩子,你记住——”
“无论今夜结果如何,你外婆……是真心待你的。”
“莫要辜负了她。”慕容复郑重地点头:
“外公放心。复儿记住了。”
无崖子欣慰地笑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: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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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日头正盛。
山崖之上,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。
童姥望着后山那间木屋,忽然道:
“他进去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转过头,望着她:
“是你求的情?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怎么?不行吗?”
童姥冷哼一声:
“你不是一向心狠手辣吗?怎么突然转性了?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只是……看见那孩子,就想起瑶儿。”
“想起我欠瑶儿的那些……就忍不住想对他好。”
童姥望着她,目光复杂:
“你……真的变了。”
李秋水笑了:
“变了又如何?不変又如何?”
“反正……也没几年好活了。”
童姥沉默。
良久,她忽然道:
“师姐……对不起。”
李秋水一怔:
“什么?”
童姥别过脸去:
“当年……是我太任性了。”
“若不是我,你和无崖子……也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李秋水望着她,眼中涌出泪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童姥的手:
“傻师妹……说什么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们斗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。”
“到头来……还不是只剩下我们两个?”
童姥的泪,也涌了出来。
两个女人,相视而泣。
山风吹过,带走了她们的泪。
也带走了她们几十年的恩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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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木屋中。
无崖子望着慕容复,目光深邃:
“孩子,今夜亥时,你再来。”
“到时候,外公会问你三个问题。”
“你要想清楚再答。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是。”
无崖子望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
“孩子……外公知道,你心里有怨。”
“怨你父亲,怨你母亲,怨这世间不公。”
“可你要记住——”
“怨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“只有放下,才能向前走。”
慕容复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他低下头,喃喃道:
“外公……我……我放不下……”
无崖子轻声道:
“放不下,就慢慢放。”
“外公……等你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:
“去吧。今夜再来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跪在榻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,他转身,推门而出。
身后,无崖子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满是悲悯。
他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你的儿子……能走出来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阳光,透过窗缝洒进来。
温暖,明亮。
仿佛在告诉他——
能。
一定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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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慕容复独坐山巅石桌旁,望着后山那间木屋。
脑海中,一遍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。
苏星河的交待,外婆的求情,外公的教诲……
每一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他好。
可他们不知道,他心里的怨,有多深。
怨父亲假死三十年,让他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。
怨母亲早早离世,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冰冷的世界。
怨这世间不公,让他一出生就背负着几百年的复国梦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外公说,只有放下,才能向前走。
可他……放得下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夜,他必须面对。
面对外公的三个问题。
面对自己的内心。
面对……真正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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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暮色渐浓。
密林深处,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,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。
他的眼中,满是复杂。
苏星河的交待,他听到了。
李秋水的求情,他也知道了。
他没想到,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,会为了自己的儿子求情。
他更没想到,自己的儿子,心里对他有那么多怨。
他想起昨夜,慕容复那些话。
“为了我?还是为了你的复国梦?”
他的心,又疼了起来。
他闭上眼,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为父……为父真的只是为了你……”
“你可知道……为父这三十年……有多想你……”
他的泪,顺着脸颊流下。
他睁开眼,望着那个白衣身影,心中默默道:
“今夜……无论发生什么……为父都会护着你……”
“哪怕……你要为父的命……”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还在。
可那双眼睛,今夜,满是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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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幕降临。
擂鼓山上,万籁俱寂。
慕容复站起身,望向后山那间木屋。
那里,有微弱的灯光透出。
那里,有他的外公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后山走去。
身后,山崖之上。
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,望着他的背影。
童姥轻声道:
“他去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你……紧张吗?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紧张什么?又不是我去受考验。”
童姥望着她:
“别装了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李秋水低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果然,在微微发抖。
她苦笑了一下:
“是啊……紧张……”
“那孩子……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……”
童姥握住她的手:
“别怕。他会通过的。”
李秋水望着她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童姥笑了:
“因为他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“因为他是无崖子的外孙。”
“因为他……是你李秋水的孙子。”
李秋水的泪,涌了出来。
她紧紧握住童姥的手:
“师妹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两个女人,并肩站在山崖上,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。
夜幕中,那身影,孤独而坚定。
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