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暮色如血。
擂鼓山后山的崖壁上,两块凸起的巨石如鹰喙般伸出,俯瞰着整个山谷。
巨石之上,两道人影并肩而立。
一个是宫装老妇,云髻高绾,面容美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。
一个是白发老妪,身形瘦小,目光却锐利如鹰隼。
李秋水。
天山童姥。
武林中谁人不知,这两个女人斗了数十年,从师门斗到江湖,从青春斗到白头。
可此刻,她们却并肩而立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那里,一个白衣青年正沿着山径缓缓前行。
慕容复。
童姥冷笑一声:
“这小子就是无崖子的外孙?”
李秋水幽幽道:
“也是我的外孙……他身上流着我的血。”
童姥转过头,盯着她:
“你倒是认得快。当年瑶儿离家出走,你不是说再也不认这个女儿吗?”
李秋水的脸色微微一变:
“你——你如何知道瑶儿的事?”
童姥冷笑:
“我知道的多了。我知道瑶儿嫁给了慕容博,知道她生了这个小子,知道她郁郁而终。”
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?你以为你那些破事能瞒过谁?”
李秋水沉默。
良久,她缓缓道:
“瑶儿……是我对不起她。”
童姥冷哼一声,没有接话。
两人再次望向山径上的那个身影。
那身影,此刻正停在一棵老松树下,似乎在观察着什么。
童姥道:
“你说……他能走到哪一步?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:
“不知道。”
“无崖子那个老东西,心里想什么,我从来猜不透。”
童姥冷笑:
“你猜不透?你当年不是天天缠着他,恨不得把他拴在裙带上?”
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:
“你呢?你比我好到哪里去?你为了他,不惜与我翻脸,与我斗了几十年!”
童姥笑了,笑得凄凉:
“是啊……几十年……我们为了一个不爱我们的男人,斗了几十年……”
李秋水怔住了。
她望着童姥,望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望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
是啊……几十年……
她们争的是什么?
争那个男人的心?
可那个男人的心,从来不在她们身上。
他的心里,只有那尊雕像。
只有那个……永远得不到的人。
童姥忽然开口:
“那个孩子……长得像瑶儿。”
李秋水一怔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暮色中,慕容复的侧脸,确实有几分当年瑶儿的影子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。
一样的清澈,一样的倔强,一样的……藏着说不出的忧伤。
李秋水的眼中,忽然涌出泪。
她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娘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童姥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嘲讽,是怜悯,也是……同病相怜。
她轻声道:
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用?”
李秋水摇了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可……可我想为他做点什么。”
“为那个孩子。”
童姥盯着她: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李秋水沉默。
良久,她缓缓道:
“若他能得到无崖子的真传……我便将小无相功、白虹掌力都传给他。”
“让他……成为真正的逍遥派传人。”
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
“你疯了?他可是慕容博的儿子!慕容博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?”
李秋水苦笑:
“我知道。可那又如何?”
“他身上流着我的血。他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童姥望着她,久久不语。
暮色渐深,山风渐冷。
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,第一次站在一起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有她们共同的牵挂。
也有她们共同的……愧疚。
---
戌时,夜色渐浓。
慕容复沿着山径,缓缓向木屋走去。
他不知道,山崖之上,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他。
他只知道,手中那卷帛书,沉甸甸的。
那是父亲用计为他夺来的。
那是无崖子留给“破局者”的入门指引。
那是他进入木屋的钥匙。
可父亲……为何要帮他?
父亲……究竟在图谋什么?
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,望着暮色中的天空。
那里,有两只鹰在盘旋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射箭,指着天空中的鹰说:
“复儿,你看那鹰。它飞得高,看得远。它知道哪里有猎物,哪里有危险。”
“你要像它一样,永远站在高处,永远看清全局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父亲,就是那只鹰。
永远在高处,永远在暗处,永远在盯着他。
可他……不想再做被盯着的猎物了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要成为那只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走去。
身后,山崖之上,两道目光一直追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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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慕容复终于来到木屋前。
那是一座简陋的木屋,坐落在山坳深处,四周松柏环绕,幽静至极。
木屋的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那是油灯的光。
慕容复站在门前,久久不动。
他想起苏星河的话:
“得此帛书者,方有资格入木屋,见师父。”
他握紧手中的帛书,心中思绪万千。
门内,就是无崖子。
他的外公。
那个他从未谋面,却与他血脉相连的人。
那个传说中武功盖世、风流倜傥的逍遥派掌门。
那个……被他母亲恨了一辈子的人。
他该进去吗?
他进去之后,会面对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进去。
因为那是他的宿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轻轻叩响了那扇门。
门内,一片寂静。
只有油灯的光,在门缝里摇曳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应。
他又叩了叩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犹豫片刻,伸手推门。
门,竟然没有上锁。
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
屋内昏暗,唯有一盏油灯,放在窗前的木桌上。
灯光摇曳,映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那是一个白发老者,盘膝坐在榻上,背对着门。
无崖子。
慕容复的心,猛地跳了起来。
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那老者,忽然缓缓转过头来。
一双眼睛,如古井般深邃,如寒星般明亮,直直地望向门口。
慕容复如坠冰窟。
那目光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。
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……秘密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老者望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头去,继续背对着门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慕容复站在门口,浑身冷汗。
那一眼,只有一瞬。
可那一瞬,他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屋内。
身后,门无声地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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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夜色已深。
山崖之上,李秋水和童姥依然站在那里。
她们望着那间木屋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望着那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的光。
童姥忽然开口:
“他进去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你说……无崖子会传功给他吗?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老东西的心思,我从来猜不透。”
童姥冷笑:
“你猜不透?你不是号称最懂他的人吗?”
李秋水苦笑:
“懂?我若真懂他,就不会和他斗一辈子了。”
童姥沉默。
良久,她忽然道:
“若他传功给那小子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秋水望着那间木屋,目光复杂:
“我说过,我要将小无相功、白虹掌力都传给他。”
“让他成为真正的逍遥派传人。”
童姥盯着她:
“你就不怕他变成第二个慕容博?”
李秋水摇了摇头:
“他不是慕容博。”
“他身上流着瑶儿的血。”
“他……不会的。”
童姥冷笑:
“你倒是会自欺欺人。”
李秋水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望着那间木屋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望着那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的光。
那光,在她眼中闪烁。
如同她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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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三刻,木屋之内。
慕容复站在屋中央,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白发老者。
屋内陈设极简,一榻、一桌、一灯、一蒲团。
榻上的老者,一动不动,仿佛入定。
慕容复犹豫片刻,缓缓跪在蒲团上。
他轻声道:
“晚辈慕容复,拜见……拜见外公。”
老者的背影,微微一颤。
良久,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:
“你……叫我什么?”
慕容复抬起头:
“外公。”
老者沉默。
许久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你母亲……可曾提过我?”
慕容复低下头:
“母亲……很少提起往事。”
老者的背影,似乎又佝偻了几分。
他喃喃道:
“是啊……她恨我……她该恨我……”
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:
“外公……母亲她……她临终前说……说她想去见外婆……”
“她说……她想她了。”
老者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,苍老,清癯,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可那双眼睛,却明亮如初。
那眼中,有泪。他望着慕容复,望着那张与瑶儿相似的脸,望着那双与瑶儿相似的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笑容:
“孩子……你……你过来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走到榻前。
老者伸出手,颤抖着,轻轻抚摸他的脸。
那手,枯瘦,冰凉。
可那触感,却让慕容复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。
那是亲人的手。
那是血脉相连的手。
他跪在榻前,泪流满面。
老者望着他,轻声道:
“孩子……我等你……等了很久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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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夜深人静。
山崖之上,李秋水和童姥依然站在那里。
她们望着那间木屋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望着那已经熄灭的灯光。
童姥忽然道:
“灯灭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你说……他们在做什么?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也许……在说话。”
“也许……在哭。”
“也许……在互相舔舐伤口。”
童姥望着她,目光复杂:
“你……倒是很懂。”
李秋水苦笑:
“我懂什么?我若懂,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了。”
她转过身,望着童姥:
“师妹,你我斗了一辈子。”
“为了一个不爱我们的男人,斗了一辈子。”
“值吗?”
童姥沉默。
良久,她缓缓道:
“值不值,都已经斗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我累了。”
李秋水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: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女人,相视而笑。
那笑容,苦涩,释然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。
她们并肩站在山崖之上,望着那间木屋,望着那轮明月,望着这片她们斗了一辈子的天地。
夜风吹过,带走了她们的恩怨,也带走了她们的青春。
留下的,只有两个垂垂老矣的女人。
和一份迟来的……和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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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山崖之上。
李秋水和童姥终于离去。
她们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中。
可暗处的眼睛,还在。
一棵老松树上,一个灰袍人蹲在树杈间,一动不动。
正是慕容博。
他望着那间木屋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他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你终于进去了……”
“无崖子……你会传功给他吗?”
“还是说……你另有打算?”
他眯起眼,目光闪烁:
“不管怎样,这盘棋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无处不在。
暗处的棋局,仍在继续。
而那间木屋中,慕容复与无崖子,祖孙二人,正相对而坐。
他们不知道,门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。
他们不知道,等待他们的,是怎样的命运。
他们只知道,今夜,是他们第一次相见。
也是……也许最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