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,辰时。
晨雾散尽,擂鼓山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石桌旁,苏星河闭目端坐,仿佛一夜未动。
石桌上,珍珑棋局依旧摆在那里——不,不对。
那棋局,变了。
昨日被“段延庆”破去的残局,今日竟然恢复如初。
黑白子错落有致,那条被困的白龙,依旧盘踞在棋盘中央,挣扎求生。
慕容复站在一旁,望着那棋局,心中惊疑不定。
这是怎么回事?
昨日那棋局分明已经破碎,棋盘都炸裂了,如何一夜之间恢复如初?
苏星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,缓缓睁开眼,蘸茶在桌上写道:
“珍珑不死,棋局不灭。”
慕容复望着那行字,心中凛然。
珍珑不死……
棋局不灭……
这棋局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他正思索间,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脚步声,缓慢,沉重,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。
慕容复转过头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段延庆”。
那个灰袍人,拄着铁杖,一步一步向山巅走来。
他的脸上依旧布满疤痕,狰狞可怖,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。
慕容复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。
他知道,那不是段延庆。
那是父亲。
慕容博。
“段延庆”走到石桌前,与苏星河对视一眼。
苏星河的目光,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然后,他垂下眼帘,以手示意:请。
“段延庆”在石桌前坐下,拈起一枚黑子。
他的目光,扫过棋盘,最后落在慕容复身上。
那目光,意味深长。
他以腹语传音:
“复儿,看好了。”
“这一局,为父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棋。”
慕容复心中一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凝神望向棋盘。
---
巳时,棋局正式开始。
“段延庆”落子。
那一子,落在棋盘边角,看似漫不经心。
可慕容复一眼就看出,那是在布局。
父亲下棋,从不急于进攻。
他总是先布下无数暗子,看似散乱,实则环环相扣。
待对手察觉时,已入瓮中。
果然,那黑子落下后,棋盘上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那条被困的白龙,原本只有一条生路,此刻却忽然多了几条岔道。
可那些岔道,每一条都通向绝境。
苏星河拈起白子,落于棋盘。
他的落子,与“段延庆”截然不同。
每一步,都是防守。
每一步,都是试探。
他似乎在等。
等“段延庆”露出破绽。
可“段延庆”的棋,毫无破绽。
他的每一子,都踩在生死线上。
看似凶险,实则步步为营。
看似走投无路,实则暗藏生机。
慕容复越看越心惊。
这棋路,他太熟悉了。
从小到大,父亲教他下棋,用的就是这种风格。
看似凶险,实则步步为营。
看似走投无路,实则暗藏生机。
他幼时不懂,只觉得父亲下棋太险,总是为他捏一把汗。
后来他懂了。
父亲教他的,不只是下棋。
是做人。
是做事。
是在这险恶的江湖中,如何活下去。
他的眼眶,微微发热。
他望着那个灰袍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敬,是畏,是怨,也是……爱。
---
午时,日头正盛。
棋局已至中盘。
黑白两子,在棋盘上厮杀得难解难分。
苏星河的白子,守得滴水不漏。
“段延庆”的黑子,攻得凌厉无匹。
可慕容复看出来了。
父亲在让棋。
他明明可以一举击溃那条白龙,却故意留手。
他在等。
等什么?
等苏星河出招?
还是等……别人?
他正思索间,忽然感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抬起头,望向山崖。
那里,两个身影并肩而立。
李秋水。
天山童姥。
她们不知何时又出现了,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。
慕容复心中凛然。
她们……也在看?
她们……在等什么?
他收回目光,继续望向棋局。
可他的心中,已经乱了。
---
未时,棋局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那条被困的白龙,终于开始挣扎。
苏星河的白子,开始反击。
他一改之前的守势,步步紧逼,试图将黑子逼入绝境。
“段延庆”依旧从容。
他的落子,依旧凶险。
可慕容复忽然发现——
那落子手法,变了。
不再是父亲惯用的棋路。
而是一种……他从未见过的风格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是怎么回事?
父亲为何突然变招?
他死死盯着棋盘,试图从那些黑子中找出父亲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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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黑子,仿佛换了个人在下。
他抬起头,望向“段延庆”的背影。
那背影,依旧是他熟悉的。
可那棋路,却陌生得让他心惊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——
这个人……真的是父亲吗?
还是说,父亲……也在被人利用?
他的手,微微发抖。
---
申时,棋局仍在继续。
苏星河忽然停下落子,抬起头,望向“段延庆”。
他的目光,复杂至极。
有疑惑,有震惊,也有……一丝恐惧?
他蘸茶,在桌上写道:
“阁下……究竟是谁?”
“段延庆”望着那行字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他以腹语传音,声音只传入苏星河耳中:
“聪辩先生,你说呢?”
苏星河的脸色,骤然变了。
他盯着“段延庆”,盯着那张满是疤痕的脸,盯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。
他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蘸茶,又写道: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段延庆”打断他: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这局棋,你输定了。”
他拈起一枚黑子,落于棋盘。
那一子落下,整盘棋仿佛活了过来!
黑子如潮水般涌向白龙!
那条挣扎了一日的白龙,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!
苏星河面色惨白,死死盯着棋盘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“段延庆”站起身,拄着铁杖,缓缓走到慕容复面前。
他低下头,以腹语传音:
“复儿,看清楚了?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棋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张了张口,想喊一声“父亲”,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口。
“段延庆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:
“不必喊。”
“喊了,就不灵了。”
他转身,拄着铁杖,缓缓向山下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:
“记住,这盘棋……还没下完。”
他消失在人群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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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暮色渐浓。
山巅上,只剩下慕容复和苏星河。
苏星河坐在石桌前,望着那盘棋,久久不语。
他的脸色,依旧苍白。
他的手,依旧在微微发抖。
慕容复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
“先生……”
苏星河抬起头,望着他。
那目光,复杂至极。
有疑惑,有震惊,也有……一丝悲悯?
他蘸茶,在桌上写道:
“公子可知,方才那人……是谁?”
慕容复沉默。
他知道。
可他不能说。
苏星河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他又写道:
“公子不便说,老夫不问。”
“但有一言,请公子牢记。”
慕容复点头:
“先生请讲。”
苏星河蘸茶,一字一顿地写道:
“棋局之外,还有棋局。”
“棋子之上,还有棋子。”
“公子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他写完,站起身,缓缓向山下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,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慕容复一眼。
那一眼,意味深长。
然后,他消失在暮色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心中思绪万千。
棋局之外,还有棋局。
棋子之上,还有棋子。
他……究竟是棋手,还是棋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已经入局。
---
戌时,夜色降临。
慕容复独自站在山巅,望着棋盘发呆。
身后,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回过头。
李秋水。
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正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“好外孙,在想什么?”
慕容复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外婆。”
李秋水走到他身边,望着那盘棋:
“这棋局,你可看懂了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看懂了一些。”
“但还有很多……看不懂。”
李秋水笑了:
“看不懂就对了。”
“这棋局,本就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慕容复一怔。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傻孩子,你以为你父亲为何要出手破局?”
“他是在帮你吗?”
慕容复沉默。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李秋水叹了口气:
“你父亲那个人,心机太深。”
“连我……都看不透他。”
她转过头,望着慕容复:
“孩子,你要小心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未必是真的为你好。”
慕容复的心中,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疑惑,是警惕,也是……一丝说不清的悲凉。
他点了点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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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秋水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。
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
“去吧。天黑了。”
“明日……还有明日的事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夜风吹过,带着寒意。
他忽然觉得,这座山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这些人,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而他,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棋子。
在棋局之外,还有棋局。
在棋子之上,还有棋子。
他……究竟能走到哪一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,他没有回头路。
---
戌时三刻,夜色已深。
擂鼓山上,万籁俱寂。
一棵老松树上,一个灰袍人蹲在树杈间,一动不动。
慕容博。
他望着山巅上那个孤独的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他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你终于开始怀疑了……”
“怀疑为父,怀疑你外婆,怀疑所有人……”
“很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“只有这样,你才能活得更久。”
他眯起眼,目光闪烁:
“无崖子……你会传功给他吗?”
“还是说……你另有打算?”
“不管怎样,这盘棋……还长着呢。”
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无处不在。
暗处的棋局,仍在继续。
而那个站在山巅的少年,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上。
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入了无数个局。
还不知道,等待他的,是怎样的命运。
夜风吹过,带走了所有的声音。
只有那盘棋,静静躺在石桌上。
黑白子,沉默相对。
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仿佛在预示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