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午时。
燕子坞码头上,一叶扁舟缓缓靠岸。
阿朱跃上码头,脸色苍白,步履有些踉跄。
她刚从外面回来。
不,不是外面。
是从那条路上回来。
从那条通往擂鼓山的路上。
她没有去见慕容复。
她只是远远跟着,看着他登上那条北上的船,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间。
然后她就回来了。
因为她知道,她不能跟去。
那是公子的路,不是她的。
她只能回来,回到燕子坞,回到王语嫣和阿碧身边,回到等待的日子里。
码头上,王语嫣和阿碧已经等在那里。
她们看见阿朱,连忙迎上去。
“阿朱!”王语嫣握住她的手,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阿朱望着她,望着她那双关切的眼睛,心中一阵酸楚。
她点了点头:“我没事。”
阿碧轻声道:“阿朱姐姐,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三女并肩向燕子坞内走去。
一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,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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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日头偏西。
王语嫣的房中,三女围坐在一起。
阿朱捧着茶盏,却一口没喝。
她只是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荷塘,目光空洞。
王语嫣望着她,轻声问:
“阿朱,表哥他……他到了吗?”
阿朱摇了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远远跟着,看着他上了北上的船。那船……是往擂鼓山方向去的。”
王语嫣沉默。
擂鼓山。
这个名字,她已经在阿碧口中听过一次。
那是表哥要去的地方。
那是无崖子所在的地方。
那是……
阿朱忽然开口:
“语嫣姐姐,阿碧,你们知道吗?”
“公子他……变了。”
王语嫣抬起头,望着她。
阿朱的泪涌了出来:
“他变得……好冷。”
“从少室山下来的一路上,我看着他,看着他哭,看着他笑,看着他对着萧峰离去的方向发呆。”
“我以为他会回头。”
“我以为他会放下一切,去找萧峰,去告诉他——大哥,我不复国了。”
“可是他没有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哽咽:
“他说,萧峰对他的真心,是他最大的筹码。”
“他说,正因为萧峰真心待他,他才能更好地利用他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王语嫣的泪也涌了出来。
她伸出手,握住阿朱的手:
“阿朱,别说了。”
阿朱抬起头,望着她:
“语嫣姐姐,你……你不怕吗?”
王语嫣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怕。”
“可我更心疼他。”
“他若不是被逼到绝路,怎会变成这样?”
阿朱望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敬佩,也是不解。
她不知道王语嫣为什么能这样坚定。
她只知道,自己做不到。
她爱慕容复,可她也敬萧峰。
她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阿碧忽然开口:
“公子从来如此。”
王语嫣和阿朱同时望向她。
阿碧低着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我认识公子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。”
“他心里只有复国,只有大燕,只有那几百年的等待。”
“他可以对任何人好,也可以对任何人狠。”
“他对萧峰的那些泪,是真的。可他把萧峰当筹码,也是真的。”
“这两件事,在他心里,不冲突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王语嫣和阿朱:
“语嫣姐姐,阿朱姐姐,你们……现在才看清吗?”
王语嫣浑身一震。
阿朱如遭雷击。
阿碧的话,像一把刀,刺进她们心里。
是啊。
她们早就知道慕容复是什么样的人。
只是一直不愿相信。
一直以为,自己可以改变他。
一直以为,他对自己的情,是不一样的。
可阿碧说,不冲突。
真心和利用,在他心里,可以同时存在。
他对萧峰是这样。
对她们,又何尝不是?
王语嫣低下头,望着怀中的婴儿。
婴儿睡得很香,小脸粉嫩,额上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。
她的泪滴在婴儿脸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她喃喃道:
“阿碧,你说得对。”
“是我……一直不愿看清。”
阿朱捂着脸,无声地哭着。
阿碧望着她们两个,眼中也涌出了泪。
她轻声道:
“语嫣姐姐,阿朱姐姐,我不是想伤害你们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让你们知道真相。”
“公子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我们能做的,要么接受,要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要么离开。
可她们能离开吗?
不能。
因为她们爱他。
爱得深入骨髓,爱得无法自拔。哪怕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也放不下。
这就是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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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暮色渐浓。
阿朱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荷塘,忽然开口:
“语嫣姐姐,阿碧,你们知道吗?”
“在少室山下,萧峰临走前,对公子说了什么?”
王语嫣和阿碧望着她。
阿朱缓缓道:
“萧峰说,他日公子若为恶,第一个杀他的,便是他。”
“萧峰说,无论公子走到哪一步,记得那晚的酒。”
“萧峰说,若有一日公子累了想回头,就去找他。”
“萧峰还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泪流满面:
“若真有那一日,他会亲手杀公子。”
“然后,他会陪公子一起死。”
王语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阿碧的手,紧紧攥住衣角。
阿朱望着她们,一字一顿:
“萧峰对公子,是真心的。”
“比任何人对公子,都真心。”
“可公子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王语嫣闭上眼,泪流满面。
她想起表哥临走前的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,复杂,深沉,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懂了。
那是愧疚。
对萧峰的愧疚。
对自己无法回头的愧疚。
对这份真心的辜负。
阿碧低着头,轻声道:
“萧峰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可惜什么?
可惜他是契丹人?
可惜他与公子注定站在对立面?
可惜这世上,真心总是被辜负?
谁也不知道。
只知道,此刻三女心中,都想起了那个豪迈磊落的汉子。
那个自插四刀也不皱眉的汉子。
那个血战八方也不退缩的汉子。
那个明知被利用也不揭穿的汉子。
那个说“我会陪你一起死”的汉子。
这样的人,世间能有几个?
王语嫣喃喃道:
“萧峰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只是抱着婴儿,默默流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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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夜色渐深。
阿碧忽然站起身,走到门口,将门关上。
她转过身,望着王语嫣和阿朱,低声道:
“语嫣姐姐,阿朱姐姐,有件事,我要告诉你们。”
王语嫣一怔:“什么事?”
阿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王语嫣接过,展开阅读。
信上的字迹,是慕容博的:
“阿碧:复儿已赴擂鼓山。你继续监视三女动向,尤其是王语嫣。她若察觉异常,可……酌情处置。”
王语嫣的手在发抖。
酌情处置。
处置她?
慕容博要处置她?
阿朱凑过来,看了信,脸色也变了。
她抬起头,盯着阿碧:
“这信…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阿碧道:“昨夜。在柴房的箱子里。”
阿朱的眉头紧皱:“你一直和老主人有联系?”
阿碧点头:“是。”
阿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
“那你……你把这些告诉我们,不怕老主人……”
阿碧打断她:
“怕。”
“可我更怕语嫣姐姐出事。”
她走到王语嫣面前,跪下:
“语嫣姐姐,阿碧从小跟着你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阿碧不会害你。”
“老主人让我监视你,可阿碧做不到。”
“阿碧……阿碧宁愿自己死,也不会让人伤害你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。
她扶起阿碧,紧紧抱住她:
“阿碧……傻丫头……你……”
阿碧伏在她肩上,放声大哭。
阿朱望着她们两个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感动,也是羞愧。
她一直在暗中给慕容博传信。
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公子好。
可此刻,看着阿碧的坦诚,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脏。
她低下头,不敢与她们对视。
王语嫣放开阿碧,走到阿朱面前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抬起阿朱的下巴:
“阿朱,你怎么了?”
阿朱的泪涌了出来:
“语嫣姐姐,我……我……”
她说不出话。
王语嫣望着她,目光温柔:
“阿朱,你也给老主人传信,对不对?”
阿朱浑身一震。
她抬起头,望着王语嫣: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王语嫣轻声道:
“我猜的。”
“阿碧给老主人传信,是为了保护公子。”
“你呢?”
阿朱低下头,泪流满面: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老主人说,只要我帮他,他就让我做公子的正妻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做公子的正妻。”
“我想了很多年。”
王语嫣望着她,心中一阵酸楚。
她伸手,轻轻抱住阿朱:
“阿朱,傻丫头。”
“你以为老主人会让你做正妻吗?”
“他只是利用你。”
阿朱伏在她肩上,放声大哭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“可我还是……还是忍不住……”
王语嫣轻轻拍着她的背,柔声道:
“别怕,阿朱。”
“我们三个人,一起面对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们谁也不再瞒谁。”
阿朱拼命点头。
三女紧紧抱在一起,泪流满面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月光洒在三人身上,清冷,孤寂。
可她们的心,却是暖的。
因为她们终于坦诚相见。
因为她们终于明白,只有彼此,才是真正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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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深人静。
婴儿醒了,哇哇大哭。
王语嫣抱起他,轻轻摇晃。
阿朱和阿碧已经回自己房中歇息。
房中只剩下她母子二人。
王语嫣望着怀中的婴儿,望着他额上那颗朱砂痣,心中思绪万千。
今天发生的这一切,像一场梦。
阿朱说,表哥变了,变得好冷。
阿碧说,表哥从来如此。
她不知道谁对谁错。
她只知道,无论表哥变成什么样,她都会等他。
因为他是她的丈夫。
是她孩子的父亲。
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。
她低下头,轻声道:
“孩子,你爹他……他心里很苦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婴儿望着她,那双眼睛,清澈得让人心疼。
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:
“等你长大了,娘会告诉你,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不是南慕容,不是大燕皇族,不是逍遥派传人。”
“只是一个……扛着太多东西的普通人。”
“一个……让娘心疼的人。”
“一个……让娘等到死也要等的人。”
婴儿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纯真无邪。
王语嫣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泪又流了下来。
她抱着婴儿,轻轻哼起那首歌谣。
那歌谣,是母亲教她的。
母亲说,这是外婆教她的。
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。
歌声在夜空中回荡,温柔,忧伤。
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诉说着等待,诉说着思念,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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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夜深人静。
阿朱独自坐在房中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让她看清了很多事。
她看清了慕容博的真面目。
她看清了自己的愚蠢。
她也看清了王语嫣和阿碧的真心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。
会易容,会潜伏,会刺探情报。
可此刻她才明白,自己是最傻的那个。
被慕容博利用,被自己的贪心蒙蔽,差点害了语嫣姐姐。
她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发出过多少密信?
这双手,出卖过多少秘密?
她闭上眼,泪流满面。
她喃喃道:
“公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阿朱错了……”
“阿朱……阿朱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着那轮明月,望着那遥远的北方。
那里,是擂鼓山的方向。
也是慕容复所在的方向。
她轻声道:
“公子,你在那里,还好吗?”
“阿朱……阿朱等你回来。”
“等你回来,阿朱亲口告诉你——”
“阿朱错了。”
“阿朱……永远是你的阿朱。”
月光洒在她脸上,清冷,温柔。
仿佛在回应她。
仿佛在说:
“等吧。他会回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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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夜深人静。
阿碧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那封慕容博的密信。
她一遍遍地看着那行字:
“尤其是王语嫣。她若察觉异常,可……酌情处置。”
酌情处置。
这四个字,像四把刀,插在她心上。
老主人为什么要对语嫣姐姐下手?
语嫣姐姐哪里得罪了他?
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吗?
还是因为……她影响了公子?
阿碧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要更加小心。
她要保护好语嫣姐姐。
哪怕与老主人为敌。
她将那封信贴身藏好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燕子坞的荷塘,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她望着那片荷塘,喃喃道:
“老主人,您若真的要伤害语嫣姐姐……”
“阿碧……阿碧不会坐视不理的。”
“哪怕……哪怕您是公子的父亲。”
她握紧拳头,目光坚定。
从今夜起,她不再是慕容博的眼线。
她是王语嫣的守护者。
是燕子坞的守护者。
是那个愿意为爱付出一切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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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八,卯时。
天色将明未明。
燕子坞的某个角落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信鸽腿上,绑着一卷帛书。
帛书上写着:
“禀老主人:阿朱已归,三女密谈,已知一切。阿碧似有异心,王语嫣已知酌情处置之事。请老主人定夺。”
信鸽越飞越高,消失在晨雾中。
远处,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,向另一个方向飞去。
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。
信鸽腿上,绑着另一卷帛书:
“禀公子:阿朱已归,三女密谈,已知一切。阿碧已向王语嫣示警,三女结盟。阿朱痛哭悔过,似有转向之意。请公子示下。”
两只信鸽,两个方向。
一个向慕容博,一个向慕容复。
一场无声的战争,正在暗处悄然展开。
而燕子坞中,三女尚不知晓。
她们只是静静等待着。
等待那个人的归来。
等待命运的审判。
等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