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,午时。
燕子坞正厅,王语嫣独坐窗前,望着庭中的荷花出神。
荷花开得正盛,粉的白的一片,在阳光下摇曳生姿。
可她的心,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沉甸甸的。
表哥已经走了五日。
五日来,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一闭眼,就是表哥临走前的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,复杂,深沉,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从未见过表哥那样看她。
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低下头,望着怀中的婴儿。
儿子睡得很香,小脸粉嫩,额上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。
她伸手,轻轻抚过那颗朱砂痣。
她记得,表哥第一次看见这颗朱砂痣时,浑身都在发抖。
那是恐惧?
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表哥有事瞒着她。
而且,是很重要的事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王语嫣没有回头:
“阿朱,你来了。”
阿朱走到她身旁,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望着王语嫣,望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,心中一阵酸楚。
“语嫣姐姐,你……又一夜没睡?”
王语嫣摇了摇头:
“睡不着。”
阿朱沉默。
她知道王语嫣为什么睡不着。
因为慕容复。
因为那个让她们都放不下的男人。
王语嫣忽然抬起头,望着她:
“阿朱,你跟表哥一起去北上的,对不对?”
阿朱的心一紧。
她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王语嫣盯着她:
“那你告诉我,表哥他……到底怎么了?”
阿朱低下头,不敢与她对视:
“语嫣姐姐,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“我是他的妻子,是他孩子的母亲。”
“我有权知道!”
阿朱抬起头,望着她,眼中也满是泪:
“语嫣姐姐,我知道你有权知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公子不让我说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他说,若我说出去,他会亲手杀我。”
王语嫣浑身一震。
她望着阿朱,望着那张苍白的脸,望着那双含泪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表哥……会杀阿朱?
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,那个她以为温柔体贴的人,那个……
她闭上眼,泪流满面。
阿朱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:
“语嫣姐姐,别问了。”
“公子他……他有他的苦衷。”
“他做的一切……都是为了我们。”
王语嫣睁开眼,望着她:
“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阿碧也这么说。”
“可你们谁都不告诉我,到底是什么苦衷!”
阿朱低下头,无言以对。
王语嫣望着她,忽然问:
“阿朱,你……你怕表哥吗?”
阿朱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
“怕。”
“可我也爱他。”
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。
她握住阿朱的手,用力握紧:
“阿朱,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阿朱摇了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,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,我都会陪着他。”
“哪怕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哪怕最后要陪他去死。”
王语嫣望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敬佩,也是恐惧。
敬佩她的坚定,恐惧她的盲目。
她松开手,转过头,望向窗外。
荷花开得正盛,可她的心,却一片荒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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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日头偏西。
王语嫣走到阿碧的房中。
阿碧正在整理账册,见她进来,连忙起身:
“语嫣姐姐。”
王语嫣在她对面坐下,望着她:
“阿碧,我有话问你。”
阿碧低下头:
“语嫣姐姐请说。”
王语嫣盯着她:
“你跟老主人,有联系对不对?”
阿碧浑身一震。
她抬起头,望着王语嫣,目光闪烁:
“语嫣姐姐……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王语嫣打断她: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天晚上,老主人来的时候,你从后门出去,放了一只信鸽。”
阿碧的脸色白了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语嫣望着她,眼中满是失望:
“阿碧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我待你如亲妹妹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瞒着我?”
阿碧的泪涌了出来。
她跪下,抓住王语嫣的手:
“语嫣姐姐,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瞒你的。”
“是老主人……老主人让我做的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只有这样,才能保护公子。”
王语嫣盯着她:
“保护公子?怎么保护?”
阿碧咬了咬唇,低声道:
“老主人在暗中布局,公子在明处行事。他们父子二人,一个在暗,一个在明,互为照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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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语嫣沉默。
良久,她缓缓道:
“阿碧,你……你知道表哥要去哪里吗?”
阿碧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擂鼓山。”
王语嫣一怔:“擂鼓山?那是什么地方?”
阿碧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里有一个人,在等公子。”
“谁?”
阿碧犹豫片刻,低声道:
“无崖子。”
王语嫣瞳孔骤缩。
无崖子。
她在琅嬛玉洞的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。
逍遥派掌门,传说中的武林第一人。
表哥去找他做什么?
阿碧望着她,轻声道:
“语嫣姐姐,我知道的就这些。”
“其他的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王语嫣扶起她,望着她:
“阿碧,我不怪你。”
“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阿碧点头:“语嫣姐姐请说。”
王语嫣一字一顿:
“以后,无论老主人让你做什么,你都要告诉我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一起保护表哥。”
阿碧的泪又涌出来。
她拼命点头:
“我答应你。”
王语嫣抱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两人相拥而泣。
可她们都知道,这份信任,已经裂了。
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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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暮色渐浓。
王语嫣将阿朱阿碧都叫到自己房中。
三女围坐在一起,各怀心事。
王语嫣望着她们两个,缓缓开口:
“阿朱,阿碧,我们三个,都是表哥的女人。”
“我们一起在这燕子坞,住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我一直把你们当亲妹妹。”
阿朱阿碧低下头,不敢与她对视。
王语嫣继续道:
“我知道,你们都有事瞒着我。”
“我也知道,你们都有苦衷。”
“可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告诉我,表哥到底怎么了?”
阿朱阿碧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。
良久,阿朱开口:
“语嫣姐姐,公子他……他杀了丁春秋。”
王语嫣一怔:“丁春秋?星宿老怪?他杀得好啊。”
阿朱摇头:
“不是杀得好不好的问题。”
“是……是丁春秋的身份。”
王语嫣眉头微皱:“什么身份?”
阿朱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
“丁春秋,是公子的亲舅舅。”
王语嫣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阿朱继续道:
“公子的母亲,是逍遥派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女儿。”
“丁春秋,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。”
“所以……公子杀的,是他的亲舅舅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。
她终于明白,表哥为什么看见儿子额上的朱砂痣时会发抖。
那朱砂痣,和丁春秋一模一样。
那是血脉的印记。
那是弑亲的烙印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阿碧轻轻抱住她:
“语嫣姐姐,公子他……他心里很苦。”
“他一直在扛着这一切。”
“他不想让我们担心,所以什么都不说。”
王语嫣伏在阿碧肩上,放声大哭。
哭了好久好久,她才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她望着阿朱阿碧,一字一顿:
“从今往后,我们三个人,一起守着这个秘密。”
“一起等表哥回来。”
“一起……帮他扛。”
阿朱阿碧点头,泪流满面。
三女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。
窗外,暮色渐深。
燕子坞的荷花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仿佛在见证这一刻。
这一刻,三个女人的心,终于连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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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色已深。
王语嫣独自坐在房中,望着熟睡的婴儿,心中思绪万千。
今天从阿朱阿碧口中听到的那些话,像一块大石,压在她心上。
表哥杀了自己的亲舅舅。
表哥是逍遥派掌门的外孙。
表哥身上流着逍遥派最纯正的血。
表哥……
她低下头,望着儿子额上那颗朱砂痣。
那是丁春秋的印记。
也是表哥的印记。
她伸手,轻轻抚过那颗朱砂痣,喃喃道:
“孩子,你爹他……他心里很苦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婴儿睡得很香,没有回答。
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:
“娘一直以为,你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。”
“他武功高强,足智多谋,人人敬仰。”
“可娘现在才知道,他……他也只是个普通人。”
“他也会痛,也会哭,也会怕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孩子,等你长大了,娘会告诉你,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不是南慕容,不是大燕皇族,不是逍遥派传人。”“只是一个……扛着太多东西的普通人。”
“一个……让娘心疼的人。”
她伏在婴儿床边,无声地哭着。
窗外的月光,洒在她身上。
清冷,孤寂。
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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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夜深人静。
阿朱独自坐在房中,提笔写信。
信是写给慕容博的:
“禀老主人:公子已北上五日。语嫣姐姐察觉异常,今日追问阿碧与阿朱。阿朱已告知公子身世,但隐去了老主人与公子的密谈。三女已结盟,誓共守秘密。请老主人放心,阿朱会继续监视。”
她写完,折好,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阿朱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做。
因为这是她的命。
可她不知道,那只信鸽飞出不到三里,就被一只大手抓住。
包不同。
他将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,取出密信,抄录一份,再将原信放回。
信鸽继续向西北飞去。
包不同望着那远去的信鸽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转身,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他知道,公子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。
因为公子才是那个下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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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夜深人静。
阿碧悄悄起身,走出房门。
她走到后院,来到一间偏僻的柴房前。
她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柴房里堆满了杂物,角落里有一只大箱子。
她走到箱子前,打开箱盖。
箱子里,是一叠密信。
那是她这些年与慕容博往来的所有信件。
她一封封翻看,忽然停住了。
其中一封信,她从未见过。
她抽出信纸,借着窗外的月光阅读。
信上的字迹,是慕容博的:
“阿碧:复儿已赴擂鼓山。你继续监视三女动向,尤其是王语嫣。她若察觉异常,可……酌情处置。”
阿碧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酌情处置?
处置谁?
王语嫣?
她的心跳加快了。
老主人这是什么意思?
他要对语嫣姐姐下手?
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白天王语嫣对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一起保护表哥。”
她咬了咬唇,将信纸折好,贴身藏好。
她知道,这封信,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。
尤其是阿朱。
因为她不知道,阿朱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。
她关上箱子,悄悄退出柴房。
回到自己房中,她坐在窗前,久久无法入睡。
她望着窗外的月色,喃喃道:
“语嫣姐姐……阿碧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……”
“哪怕是老主人……也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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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夜深人静。
王语嫣的房中,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。
王语嫣惊醒,连忙抱起婴儿,轻轻摇晃。
可婴儿哭得很凶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王语嫣望着他,望着他那张涨红的小脸,望着他额上那颗朱砂痣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这孩子,今夜为何哭得这么凶?
是哪里不舒服?
还是……
她不敢想下去。
她只是抱着他,轻轻哼着歌。
那歌,是母亲教她的。
母亲说,这是外婆教她的。
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。
婴儿的哭声,渐渐小了。
他睁着眼,望着王语嫣,那双眼睛,清澈得让人心疼。
王语嫣望着他,泪又涌出来。
她轻声道:
“孩子,不怕。”
“娘在。”
“娘一直在。”
婴儿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纯真无邪。
王语嫣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泪又流了下来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洒在母子二人身上。
温柔,静谧。
仿佛在守护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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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六,卯时。
天色将明未明。
王语嫣站在码头上,望着太湖的水面。
远处,水天一色,烟波浩渺。
她知道,表哥就在那片水天之外。
在擂鼓山。
在无崖子身边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。
不知道等待他们的,是什么命运。
可她决定等。
一直等。
等到他回来。
等到他亲口告诉她一切。
等到他们一家人,真正团聚。
身后,阿朱阿碧也走了过来。
三女并肩站在码头上,望着远方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静静望着。
望着那片水天相接的地方。
望着那个他们深爱的男人离去的方向。
朝阳缓缓升起,洒在她们身上。
那光芒,温暖,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