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,子时。
夜色如墨,月隐星沉。
燕子坞外,太湖水面波光粼粼,一叶扁舟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,靠近了水榭。
船上之人一身黑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。
他跃上岸,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回廊,穿过花园,最终停在一扇门前。
门无声地开了。
慕容复站在门内,望着眼前的黑衣人,目光平静。
“父亲,你来了。”
黑衣人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与慕容复有七分相似的脸。
只是更冷,更沉,更狠。
慕容博。
父子二人四目相对,谁也没有说话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慕容博开口:
“进去说。”
慕容复侧身,让开道路。
慕容博大步踏入,目光扫过书房,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上。
那是一幅大宋疆域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。
慕容博走过去,盯着地图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做得不错。”
慕容复站在他身后,淡淡道:
“父亲过奖。”
慕容博转过身,望着他:
“听说你杀了丁春秋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是。”
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听说你用的是北冥神功?”
慕容复再次点头:“是。”
慕容博盯着他,目光如刀:
“谁教你的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没人教。是我从琅嬛玉洞的典籍中自己悟出来的。”
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点了点头:
“不错。比我预想的更好。”
他走到桌前,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
“坐。”
慕容复坐下。
父子二人隔着桌子,相对而坐。
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慕容博开口:
“说说吧。这两个月,你都做了什么。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来:
“四月十八,杏子林。乔峰被揭发契丹人身世,卸任丐帮帮主。我与他结义。”
慕容博眉头微皱,却未打断。
慕容复继续道:
“五月初九,聚贤庄。群雄围攻乔峰,我出手相救,与他并肩血战。游氏双雄死,游坦之记恨于我。”
慕容博点了点头:“游坦之……此子日后可用。”
慕容复继续道:
“五月十五,破庙结拜。我与乔峰正式结为兄弟。”
慕容博冷哼一声:“你倒是会攀附。”
慕容复没有接话,继续道:
“五月二十,少林后山,与父亲相见。”
慕容博目光微动:“然后?”
慕容复道:“然后我北上寻乔峰,与他同赴星宿海。”
“六月十三,星宿海一战。丁春秋死于我手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
慕容博盯着他:“怎么?有隐情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丁春秋临死前说……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。”
慕容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站起身,盯着慕容复:
“你说什么?!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丁春秋说,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。我杀他,是弑亲。”
慕容博的脸色变了。
他来回踱步,口中喃喃道:
“无崖子……李秋水……私生子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转过身,死死盯着慕容复:
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慕容复道:“乔峰知道。丁春秋死前说的,他听见了。”
慕容博的眉头皱得更紧:
“乔峰……此人……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
“你可知道,你母亲是谁?”
慕容复一怔。
他当然知道。
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只记得她温柔的脸,和那双总是带着忧伤的眼睛。
他低声道:“母亲……不是慕容家的人吗?”
慕容博摇了摇头:
“她姓李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姓李?
李秋水也姓李。
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可他还来不及抓住,慕容博已经开口:
“你母亲,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。”
慕容复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所以,丁春秋是你母亲的同母异父弟弟。是你的亲舅舅。”
“你杀他,确实是弑亲。”
慕容复的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想起星宿海上,丁春秋临死前那张狰狞的脸,那双怨毒的眼睛,那句“你杀我……便是弑亲”。
他以为那只是丁春秋临死前的疯话。
他以为那只是为了让他痛苦而编造的谎言。
可现在……
他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沾满了亲人的血。
慕容博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望着慕容复,目光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。那情绪,叫怜悯。
他轻声道:“复儿,你……还好吗?”
慕容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在发抖。
慕容博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。
慕容博一字一顿:
“因为我要让你明白,从今往后,你只有一个亲人。”
“那就是我。”
“只有我,不会背叛你。”
“只有我,不会利用你。”
“只有我,会陪你走完这条路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,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起少室山下,萧峰离去的背影。
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。
“他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,便是我。”
“无论你走到哪一步,记得今夜这碗酒。”
“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,就来找我。”
那些话,是真心。
而眼前这个人的话,是真心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们流着相同的血。
这就够了。
他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缓缓道:
“接下来,你该去擂鼓山了。”
慕容复一怔:“擂鼓山?”
慕容博转过身,望着他:
“无崖子在擂鼓山。他快死了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传人。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:“传人?”
慕容博点头:“逍遥派的掌门之位,一直空着。无崖子想找一个资质出众的年轻人,将毕生功力传给他。”
“你身负北冥神功,又杀了丁春秋,正是最佳人选。”
慕容复的心跳加快了。
逍遥派掌门。
无崖子的百年功力。
那些传说中的武功……
慕容博望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你若能得到无崖子的传承,便可成为武林第一人。”
“到时候,复国大业,指日可待。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激动。
他抬起头,望着慕容博:
“父亲……您为何不自己去?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我……有我的路。”
他没有多说。
慕容复也没有多问。
他知道,父亲有很多秘密。
他也有。
父子二人,各自藏着心思。
却要并肩而行。
这世上的事,真是讽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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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夜深人静。
慕容博重新坐下,望着慕容复:
“乔峰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他是我大哥。”
慕容博冷笑:“大哥?他不过是你的棋子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:
“父亲,您从未真心待过任何人吧?”
慕容博一怔。
慕容复继续道:
“您假死三十载,让儿子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。您在暗中布局,把所有人都当棋子。您对母亲……可曾有过真心?”
慕容博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慕容复,目光如刀:
“你在教训我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不是教训。只是……想问问。”
慕容博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冰冷,讽刺:
“复儿,你变了。”
慕容复没有否认。
慕容博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:
“你以为乔峰对你是真心?”
“你以为阿朱对你是真心?”
“你以为语嫣对你是真心?”
“他们都是棋子。只是棋子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在阿朱身边安插了人,拦截她的密信?”
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慕容博冷笑: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,包不同是你的人,不是我的?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一直在暗中布局,想摆脱我的控制?”
慕容复沉默。
慕容博盯着他,一字一顿:
“复儿,你是我儿子。你的一举一动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你有野心,有手段,有心机。很好。”
“可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俯下身,凑到慕容复耳边,声音冷得像冰:
“你的一切,都是我给的。”
“我能给你,也能收回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。
父子二人四目相对,目光在空中交锋。
谁也不让谁。
良久,慕容复缓缓开口:
“父亲,您说得对。”
“我的一切,都是您给的。”
“可您别忘了——”
他站起身,与慕容博平视,一字一顿:
“我也是您的儿子。”
“我身上流着您的血。”
“我若倒下,您的一切,也完了。”
慕容博盯着他,目光闪烁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容,意味深长: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慕容复的肩: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你有这份心气,我就放心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心中却在想:
父亲,您到底在试探什么?
您在怕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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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
慕容博走到门口,准备离去。
他忽然顿住,没有回头:
“复儿,有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:“请讲。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你身上的三笑逍遥散,无崖子能解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丁春秋的三笑逍遥散,源自逍遥派。无崖子是他的师父,自然知道解法。”
“所以,你必须去擂鼓山。”
“不是为了功力,是为了活命。”
慕容复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剩不到两个月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可现在……
慕容博转过身,望着他:
“你以为我让你去擂鼓山,只是为了逍遥派的传承?”
“我是为了救你的命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那情绪,叫感动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慕容博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:
“复儿,你是我儿子。”
“我怎么会看着你死?”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他低下头,不让慕容博看见。
慕容博轻声道:
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复国大业,不能没有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消失在夜色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泪流满面。
他喃喃道:
“父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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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慕容复坐在书房中,一动不动。
他望着桌上那枚玉佩,望着那道血痕,脑海中翻江倒海。
父亲刚才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你身上的三笑逍遥散,无崖子能解。”
“不是为了功力,是为了活命。”
“你是我儿子。我怎么会看着你死?”
慕容复闭上眼,泪又流下来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利用他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只在乎复国大业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父亲眼里,只是一枚棋子。
可刚才,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,眼神是真诚的。
至少,他愿意相信那是真诚的。
他低下头,喃喃道:
“父亲……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……”
“您到底……有没有真心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晨风,轻轻吹过。
他忽然想起萧峰。
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。
“他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,便是我。”
“无论你走到哪一步,记得今夜这碗酒。”
“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,就来找我。”
萧峰的话,是真心。
父亲的话,也是真心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擂鼓山。
为了活命。
为了功力。
为了复国。
也为了……父亲的那份心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荷花的清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喃喃道:
“擂鼓山……无崖子……外公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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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阳光洒满燕子坞。
慕容复走出书房,向正厅走去。
他不知道,昨夜的一切,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。
阿朱。
她躲在书房的暗处,用龟息功屏住呼吸,从头到尾,目睹了父子二人的密谈。
她看见慕容博深夜潜入,看见父子二人相对而坐,看见他们谈论丁春秋、谈论无崖子、谈论擂鼓山。
她看见慕容复得知身世真相时的震惊,看见他得知三笑逍遥散可解时的泪流满面。
她全都看见了。
她的心,如被刀割。
她终于知道,慕容复为什么要杀丁春秋。
她终于知道,慕容复为什么看见男婴的朱砂痣时会颤抖。
她终于知道,慕容复为什么那么痛苦。
她也知道,慕容复要去擂鼓山。
去求无崖子救命。
去求逍遥派的传承。
去走那条不归路。
她躲在暗处,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多想冲出去,抱住他,告诉他——
“公子,阿朱陪你去。”
可她不敢。
因为她知道,慕容复不会让她去。
因为她知道,自己在他心里,只是一个棋子。
她闭上眼,泪流满面。
良久,她睁开眼,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。
她写道:
“禀老主人:昨夜公子与慕容博密谈,已知身世真相。公子七月初七将赴擂鼓山。阿朱会继续监视。”
她写完,折好,塞入怀中。
然后,她悄悄离去。
她不知道,她写的每一个字,都会经过包不同的手。
她不知道,慕容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,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。
哪怕那是对的,也是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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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书房中。
包不同站在慕容复面前,递上一卷帛书:
“公子,阿朱的密信。”
慕容复接过,展开,看了一眼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很好。放行。”
包不同点头:“是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然顿住:
“公子,老主人那边……真的信得过吗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信不过。”
包不同一怔:“那您……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:
“可我必须去擂鼓山。”
“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“为了活命。”
包不同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他转身离去。
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,望着窗外。
他想起父亲昨晚的那些话。
那些话,有真有假。
他知道父亲在利用他。
他也知道父亲可能真的不想他死。
可那又怎样?
他需要的,不是父亲的真心。
他需要的,是活下去。
是变强。
是复国。
他低下头,望着手中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道血痕愈发刺目。
他喃喃道:
“外公……我来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会认我这个外孙吗?”
---
六月十七,午时。
慕容复站在码头上,望着太湖的水面。
身后,王语嫣抱着婴儿,阿朱阿碧站在一旁。
王语嫣轻声道:
“表哥,你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
慕容复没有回头:
“七月初一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
“那……还回来吗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会。”
王语嫣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抱着孩子,默默流泪。
阿朱望着慕容复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他要去哪里,知道他要做什么,知道他可能会死。
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阿碧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慕容复转过身,望着她们三个,望着那个婴儿,望着那个额上有朱砂痣的孩子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温柔,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哀: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给孩子取名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婴儿的啼哭声响起。
凄厉异常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远处,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。
一叶扁舟,缓缓驶来。
那是接他去擂鼓山的船。
也是接他去命运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