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,子时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慕容复独坐书房,望着桌上那枚染血玉佩出神。
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,像一条细细的红线,缠绕在他的心上。
他想起昨夜父亲的那些话。
“你母亲,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。”
“丁春秋是你亲舅舅。”
“你杀他,是弑亲。”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弑亲。
这两个字,像两把刀,插在他心上。
他杀过很多人,从不手软。
可这一次,他杀的是自己的亲人。
虽然他不知道,虽然他是被迫的,可他还是杀了。
他的手沾满了亲人的血。
他低下头,望着那枚玉佩。
这枚玉佩,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母亲临终前,将它塞在他手里,用尽最后一口气说:
“复儿……好好保管……它……它会带你……找到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就咽了气。
那时他只有七岁。
他不懂母亲想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,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所以他一直贴身带着,从不离身。
可他从不知道,这枚玉佩究竟有什么秘密。
直到今夜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慕容复目光一凛,手按剑柄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慕容博。
慕容复松开剑柄,站起身:
“父亲?您怎么又……”
慕容博摆了摆手,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。
他盯着那枚玉佩,目光复杂:
“复儿,你可知道,这枚玉佩的来历?”
慕容复一怔,摇了摇头。
慕容博拿起玉佩,在烛光下仔细端详。
那玉佩通体洁白,温润如玉——它本就是玉。只是那道血痕,像是渗进了玉里,怎么也擦不掉。
慕容博缓缓道:
“这枚玉佩,名叫‘血玉’。”
“它不是普通的玉,而是逍遥派的掌门信物。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逍遥派创派祖师逍遥子,临终前将这枚玉佩传给大弟子无崖子,命他为逍遥派掌门。”
“无崖子执掌玉佩三十年,后来……他将玉佩送给了自己最爱的女人。”
慕容复的呼吸急促起来:
“谁?”
慕容博望着他,一字一顿:
“李秋水。”
慕容复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无崖子与李秋水,本是师兄妹,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。他们结为夫妻,生下了一个女儿。”
“那个女儿,就是你母亲。”
慕容复的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慕容博将那枚玉佩放在他面前,缓缓道:
“这枚玉佩,是你外公送给你外婆的定情之物。”
“你外婆又将它传给了你母亲。”
“你母亲临终前,将它交给了你。”
慕容复低下头,望着那枚玉佩,泪流满面。
他从小戴到大的这枚玉佩,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。
它是逍遥派的掌门信物。
它是外公送给外婆的定情之物。
它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它……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复儿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。
慕容博一字一顿:
“这意味着,你是逍遥派的嫡系传人。”
“你的外公是无崖子,你的外婆是李秋水。”
“你的体内,流着逍遥派最纯正的血。”
“你,是逍遥派的少主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逍遥派的少主。
这五个字,在他脑海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他想起星宿海上,丁春秋临死前那张狰狞的脸。
他想起丁春秋说的那句话:“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……你杀我……便是弑亲……”
现在他终于明白了。
丁春秋是他的亲舅舅。
无崖子是他的亲外公。
李秋水是他的亲外婆。
他身上流着他们的血。
他的手,沾着他们的血。
他杀了自己的亲舅舅。
他……
慕容复低下头,泪滴在玉佩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那玉佩忽然泛起一阵微光。
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。
仿佛在回应他的泪。
仿佛在呼唤他。
慕容博望着那发光的玉佩,目光闪烁:
“玉佩认主了。”
“它在呼唤你。”
“复儿,你必须去擂鼓山。”
“你必须去见无崖子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:
“为什么?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因为无崖子快死了。”
“他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人。”
“等一个能替他清理门户的人。”
“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等他的后人。”
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。外公……在等他?
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公,那个传说中的逍遥派掌门,那个……
他低下头,望着那枚发光的玉佩,喃喃道:
“外公……您……您在等我?”
玉佩的光芒更盛了。
仿佛在回答他。
仿佛在说:
“孩子,来吧。我在等你。”
---
丑时,夜深人静。
慕容复坐在书房中,握着那枚玉佩,久久不语。
慕容博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开口:
“复儿,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?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。
慕容博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道:
“你母亲,叫慕容瑶。”
“她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独生女。”
“她从小在逍遥派长大,天资聪颖,美貌绝伦,深得父母宠爱。”
“可她不快乐。”
慕容复一怔:“为什么?”
慕容博转过身,望着他:
“因为她的父母,在吵架。”
“无崖子痴迷于雕刻,整日对着一尊白玉雕像发呆。那尊雕像,雕的是李秋水的妹妹——李沧海。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李秋水发现后,醋意大发。她以为无崖子移情别恋,爱上了自己的妹妹。”
“从此,夫妻反目,天天争吵。”
“你母亲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“她劝父亲,父亲不听。她劝母亲,母亲不理。”
“她恨极了那个家。”
慕容复的心揪紧了。
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脸。
那张脸,温柔,却又带着无尽的忧伤。
他从未见过母亲笑。
一次都没有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后来,你母亲离开了逍遥派。”
“她一个人闯荡江湖,遇上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和:
“那时我还年轻,意气风发。她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美人,我是慕容世家的少主。”
“我们一见钟情。”
“我带她回燕子坞,娶她为妻。”
“她终于笑了。”
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。
他从未见过母亲笑。
可父亲见过。
父亲说,母亲笑了。
那就够了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你母亲嫁给我后,从不提逍遥派的事。她不想和那个家有任何瓜葛。”
“她把那枚玉佩收起来,从不示人。”
“直到她临终前,才把它交给你。”
他走到慕容复面前,按住他的肩:
“复儿,你母亲不希望你卷入逍遥派的恩怨。”
“可命运弄人,你还是卷进去了。”
“你杀了丁春秋,你身上流着逍遥派的血,你握着逍遥派的掌门信物。”
“这是天意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:
“父亲……您恨无崖子吗?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
“不恨。”
“他是我岳父,我怎么会恨他?”
“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
“他快死了。”
“一个快死的人,有什么好恨的?”
慕容复低下头,望着那枚玉佩。
玉佩的光芒,已经渐渐黯淡下来。
可他知道,它还在呼唤他。
在千里之外的擂鼓山。
在无崖子的手中。
在他的血脉里。
---
寅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
慕容博准备离去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顿住:
“复儿,有件事,我要问你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:“请讲。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上次在少林后山,你袖中暗扣的,可是生死符?”
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没有回答。
慕容博转过身,望着他:
“你想杀我?”
父子二人四目相对,目光在空中交锋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慕容复缓缓开口:
“是。”
慕容博盯着他,目光如刀:
“为什么?”
慕容复一字一顿:
“因为父亲太危险。”
“您假死三十载,把我一个人丢在燕子坞。您在暗中布局,把所有人都当棋子。您对我……可有半点真心?”
慕容博沉默。
慕容复继续道:
“我承认,我想过杀您。”
“可我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因为您是我父亲。”
“因为您身上流着我的血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他低下头,泪又涌出来:
“因为我不想再杀亲人了。”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他缓缓走回来,站在慕容复面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住慕容复的肩:
“复儿,你做得对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。
慕容博一字一顿:
“你若是真的出手,今夜我不会来。”
“你若是真的出手,刚才那些话,我不会说。”
“你若是真的出手……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“你就真的变成我了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慕容博望着他,轻声道:
“复儿,我不想你变成我。”
“我想你……比我强。”
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。
他扑通一声跪下,抱住慕容博的腿:
“父亲!”
慕容博扶起他,父子二人相拥而泣。
烛光摇曳,映出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。
可谁也不知道,这份温情,能持续多久。
因为他们是慕容家的人。
因为他们心中,都藏着野心。
因为这条路,注定孤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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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慕容博已经离去。
慕容复独坐书房,握着那枚玉佩,久久不动。
玉佩忽然又亮了起来。
比之前更亮。
慕容复一怔,低头望去。
只见玉佩上的那道血痕,仿佛活了过来,缓缓蠕动,指向一个方向。
西北。
擂鼓山的方向。
慕容复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喃喃道:“外公……是您在叫我吗?”
玉佩的光芒更盛了。
仿佛在回答他。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荷花的清香。
他望着西北方向,望着那片遥远的天空,喃喃道:
“擂鼓山……无崖子……外公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
他握紧玉佩,目光坚定。
这一次,他不是为了复国。
不是为了功力。
不是为了活命。
而是为了——
见一见那个从未谋面的亲人。
那个在等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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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阳光洒满燕子坞。
阿朱躲在自己的房中,正在写密信。
她写道:
“禀老主人:昨夜慕容博再次潜入,与公子密谈至天明。公子已知身世真相,知自己是无崖子外孙。玉佩已认主,公子七月初七必赴擂鼓山。另,父子二人抱头痛哭,似有真情流露。阿朱禀。”
她写完,折好,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阿朱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做。
因为这是她的命。
可她不知道,那只信鸽飞出不到三里,就被一只大手抓住。
包不同。
他将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,取出密信,抄录一份,再将原信放回。
信鸽继续向西北飞去。
包不同望着那远去的信鸽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转身,向慕容复的书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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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书房中。
包不同将抄录的密信呈上。
慕容复接过,看了一眼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
“阿朱啊阿朱,你还是太嫩了。”
包不同道:“公子,要不要……”
慕容复摆了摆手:
“不用。让她继续。”
“她写的每一封信,都会经过你的手。”
“她知道的一切,我都会知道。”
“她以为她在监视我,其实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冰冷:
“我才是那个下棋的人。”
包不同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,望着手中那枚玉佩。
玉佩的光芒,已经恢复正常。
可他知道,它还在呼唤他。
他喃喃道:
“外公,您等我。”
“我很快就来。”
---
午时,燕子坞后院。
王语嫣抱着婴儿,坐在廊下晒太阳。
阿朱从房中走出,在她身旁坐下。
阿碧端着一碗莲子羹,也走了过来。
三女聚在一起,却各怀心事。
王语嫣望着怀中的婴儿,轻声道:
“表哥又要走了。”
阿朱沉默。
阿碧沉默。
王语嫣抬起头,望着她们两个:
“你们……有没有觉得,表哥变了?”
阿朱咬了咬唇,没有说话。
阿碧低着头,也没有说话。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
“他变得好陌生。”
“他看我的眼神,好冷。”
“他看孩子的眼神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他看孩子的眼神,好可怕。”
阿朱的心揪紧了。
她知道王语嫣在说什么。
她在说那颗朱砂痣。
她在说丁春秋。
她在说……
阿朱伸出手,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:
“语嫣姐姐,别怕。”
“公子他……他只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阿碧忽然抬起头,轻声道:
“语嫣姐姐,公子他……他心里有苦。”
王语嫣一怔:“什么苦?”
阿碧摇了摇头: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可我知道,他心里很苦。”
“他做的一切……都是为了我们。”
王语嫣望着她,泪流满面:
“阿碧,你……你知道些什么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阿碧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三女沉默着,各怀心事。
只有婴儿的啼哭声,在廊下回荡。
凄厉异常。
仿佛在预示着什么。
---
六月三十,亥时。
七月初一的前夜。
慕容复站在码头上,望着太湖的水面。
身后,王语嫣抱着婴儿,阿朱阿碧站在一旁。
夜风吹过,带来阵阵荷香。
慕容复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望着远方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良久,他开口:
“我明日启程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:
“表哥……你……你还回来吗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会。”
王语嫣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抱着孩子,默默流泪。
阿朱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他去哪里,知道他要做什么,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。
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阿碧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慕容复忽然转过身,走到王语嫣面前。
他低头,望着她怀中的婴儿。
望着那颗朱砂痣。
他的目光复杂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婴儿的脸。
婴儿睁开眼,望着他。
那双眼睛,清澈得让人心疼。
慕容复轻声道:
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给你取名。”
婴儿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纯真无邪。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没有回头。
身后,婴儿的啼哭声响起。
凄厉异常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远处,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。
一叶扁舟,缓缓驶来。
那是接他去擂鼓山的船。
也是接他去命运的船。
也是接他去见外公的船。
慕容复握紧手中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夜色中泛起微光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。
仿佛在呼唤他。
仿佛在说:
“孩子,来吧。我在等你。”
慕容复喃喃道:
“外公……我来了。”
“您的外孙……来看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