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,午时。
太湖之上,烟波浩渺。
一叶扁舟,缓缓向燕子坞驶去。
慕容复站在船头,望着越来越近的家乡,心中五味杂陈。
离开时,是四月初。
归来时,已是六月中。
短短两个多月,却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他想起杏子林中的那四刀,想起聚贤庄上的那场血战,想起破庙里的结拜,想起星宿海上的生死相托,想起少室山下的那最后一碗酒。
那些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每一幅画里,都有萧峰。
那个豪迈磊落、坦荡真诚的男人。
那个明知他有野心却依然把他当兄弟的男人。
那个说“他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”的男人。
那个说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会亲手杀你,然后陪你一起死”的男人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想了。
那些情,那些义,那些泪,都过去了。
从现在开始,他是慕容复。
是大燕皇族后裔。
是几百年的等待。
是那个下棋的人。
他睁开眼,目光已恢复平静。
身后,阿朱默默站着,望着他的背影。
她看见他闭眼,看见他深吸气,看见他睁眼时那目光的变化。
她的心,又疼了一下。
她知道,他在压下那些情。
她知道,他在变回那个冰冷的慕容复。
她想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告诉他——
“公子,阿朱在,阿朱一直陪着你。”
可她不敢。
因为她知道,他的手,是冷的。
心,也是冷的。
船缓缓靠岸。
燕子坞,到了。
---
码头上,一群人正在等候。
王语嫣站在最前面,一袭淡绿长裙,风姿绰约。
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,身旁的奶娘抱着另一个。
阿碧站在她身侧,一袭青衣,神色平静。
身后是四大家臣——邓百川、公冶乾、包不同、风波恶。
慕容复跃上岸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王语嫣身上。
他走过去,望着她,望着她怀中的婴儿,目光复杂。
王语嫣迎上前,微微一福:
“表哥,回来了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嗯。”
王语嫣将怀中的婴儿递给他:
“这是我们的儿子。表哥……你抱抱他。”
慕容复伸出手,接过婴儿。
婴儿很小,很轻,闭着眼,睡得正香。
慕容复低头望着他,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这是他的儿子。
是他的血脉。
是他慕容家的后人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。
忽然,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婴儿的额头上,有一颗朱砂痣。
殷红如血。
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盯着那颗朱砂痣,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星宿海上,丁春秋临死前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,也有一颗朱砂痣。
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颜色,同样的……
慕容复浑身一颤,险些将婴儿脱手。
王语嫣察觉有异,关切道:“表哥,怎么了?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
他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又低头望向婴儿,望着那颗朱砂痣,心中翻江倒海。
丁春秋的脸,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那张狰狞的脸,那双怨毒的眼睛,那颗殷红的朱砂痣……
还有他临死前的那句话:
“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……你杀我……便是弑亲……”
慕容复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丁春秋的年龄,想起丁春秋与无崖子的关系,想起丁春秋与李秋水的关系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女儿。
也就是说——
丁春秋,是他母亲的同母异父弟弟。
是他的亲舅舅。
他杀了自己的亲舅舅。
而现在,他的儿子额头上,有一颗和丁春秋一模一样的朱砂痣。
这是巧合吗?
还是……
慕容复不敢想下去。
他低下头,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儿,望着那张无辜的小脸,望着那颗殷红的朱砂痣,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孩子,是他的儿子。
也是丁春秋的外甥孙。
他身上,流着丁春秋的血。
也流着无崖子和李秋水的血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乱。
不能乱。
这只是巧合。
只是巧合。
可他的手,还是忍不住发抖。
王语嫣望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。
她轻声道:“表哥,你累了。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慕容复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他将婴儿还给奶娘,转身向燕子坞内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。
他回过头,望着王语嫣:
“孩子……取名了吗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王语嫣摇头:“没有。等着表哥回来取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等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总觉得,表哥变了。
变得陌生了。
变得……
让人害怕了。
---
申时,燕子坞内院。
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,一动不动。
桌上放着一杯茶,早已凉透。
他望着窗外,目光空洞。
脑海中,全是那颗朱砂痣。
丁春秋的脸,婴儿的脸,两张脸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。
同样的朱砂痣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殷红如血。
他的手,又开始发抖。
他低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杀过很多人。
可从来没有哪一次,让他如此恐惧。
因为他杀的,是自己的亲舅舅。
而他的儿子,长着和那个亲舅舅一样的朱砂痣。
这是天意吗?
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:
“慕容小子……你以为赢了吗?哈哈哈哈……你身上……早已有我下的三笑逍遥散……三个月后……必死无疑!”
三个月。
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。
他还有不到两个月。
他低头,望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三笑逍遥散的毒,还在潜伏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。
也许是一个月后,也许是两个月后,也许是明天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他只知道,他还有很多事没做。
他要复国。
他要让慕容氏重登皇位。
他要……
他低下头,望着桌上那块南院大王令牌。
萧峰的脸,浮现在他脑海中。
那张豪迈的脸,那双坦荡的眼睛,那些掏心掏肺的话。
他闭上眼,喃喃道:
“大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对我好……”
“可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门外,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慕容复睁开眼,目光瞬间恢复平静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阿碧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。
她走到桌前,将汤放下,轻声道:
“公子,赶了这么多天的路,喝碗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目光复杂。
阿碧,他的女人。
从十几岁就跟着他,一直到现在。
她从不争什么,从不求什么,只是默默做事,默默陪着他。
他知道她和父亲有联系。
他知道她一直在暗中给父亲传递消息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他需要她。
需要她在燕子坞,需要她做父亲的眼线,需要她让父亲以为一切尽在掌控。
他端起汤,喝了一口。
阿碧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慕容复放下碗,望着她:
“有话要说?”
阿碧咬了咬唇,低声道:
“公子……老主人……来信了。”
慕容复目光一凛:“说什么?”
阿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慕容复接过,拆开,借着窗外的光阅读。
信中只有一行字:
“七月初七,擂鼓山。不可不来。”
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擂鼓山。
那是无崖子隐居的地方。
父亲约他去那里,必然与逍遥派有关。
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烧成灰烬。
阿碧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她:
“还有事?”
阿碧摇头:“没有了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:“下去吧。”
阿碧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顿住。
没有回头。
“公子……”
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:“嗯?”
阿碧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公子……阿碧只想说……无论公子做什么……阿碧都……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推开门,快步离去。
慕容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目光复杂。
他知道阿碧想说什么。
她想说,无论他做什么,她都支持他。
可她也知道,她做不到。
因为她夹在他和父亲之间。
夹在忠与义之间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深叹了口气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很累很累。
---
酉时,暮色渐浓。
慕容复走出书房,向正厅走去。
王语嫣正在厅中,抱着婴儿,轻轻摇晃。
她看见慕容复进来,站起身:
“表哥。”
慕容复走过去,在她身旁坐下。
他望着她怀中的婴儿,望着那颗朱砂痣,心中又是一紧。
他移开目光,望向王语嫣:
“孩子……可有什么异常?”
王语嫣一怔:“异常?没有啊。吃得好,睡得好,乖得很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,沉默不语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王语嫣望着他,犹豫片刻,轻声道:
“表哥,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她。
王语嫣的目光,温柔中带着担忧:
“你这次回来,变了。”
“变得……好像有心事。”
“有什么事,不能告诉我吗?”
慕容复望着她,望着那张温柔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女人,是他的表妹,是他的妻子,是他孩子的母亲。
她从小就喜欢他,一心一意对他,从不求回报。
他应该信任她,应该告诉她一切。
可他不能。
因为他的世界太黑暗,太肮脏,太可怕。
他不想把她卷进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:
“语嫣,你只需知道,我做的一切……都是为了你们。”
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颤声道:
“表哥……我不需要你做什么……我只想……只想你平安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能不能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慕容复望着她,目光复杂。
他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她想说,你能不能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,能不能不要离开,能不能一直陪在我们身边。
可他不能。
因为他不是普通人。
他是慕容复。
是大燕皇族后裔。
是几百年的等待。
他轻轻放开她的手,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暮色,低声道:
“语嫣,有些事,我不得不做。”
“有些路,我不得不走。”
“你……好好照顾孩子。”
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她知道,她留不住他。
从来都留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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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色已深。
阿朱回到自己的房中,坐在窗前,望着夜空发呆。
今天发生的一切,像一场梦。
码头上,她看见王语嫣抱着孩子迎向慕容复,看见慕容复接过孩子时的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,复杂得让她心疼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那颗朱砂痣。
在想丁春秋。
在想弑亲的真相。
她想去安慰他,想去陪他,可她知道,他不需要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。
她只能远远看着,默默陪着。
她低下头,望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今天发出了一封密信。
那封信,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慕容博手中。
她出卖了慕容复。
虽然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,可她还是出卖了他。
她闭上眼,泪流满面。
她喃喃道:“公子……对不起……阿朱不是故意的……阿朱只是……只是想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,她到底想要什么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阿朱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门被推开,阿碧走了进来。
两人四目相对,都怔住了。
阿碧望着她红肿的眼睛,轻声道:
“阿朱姐姐,你……哭了?”
阿朱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……眼睛有些不舒服。”
阿碧走过去,在她身旁坐下。
她握住阿朱的手,低声道:
“阿朱姐姐,别骗我了。我知道,你也很难。”
阿朱望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阿碧,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女人,这个一直不争不抢的女人,这个一直……
她忽然发现,她从未真正了解过阿碧。
她反握住阿碧的手,低声道:
“阿碧,你……你跟着公子这么多年,你……你后悔吗?”
阿碧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
“不后悔。”
阿朱一怔:“为什么?”
阿碧望着窗外的夜空,轻声道:
“因为……我是公子的人。”
“从我进燕子坞的那天起,我就是公子的人。”
“无论公子做什么,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,我都是公子的人。”
“所以,我不后悔。”
阿朱望着她,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知道阿碧说的是真心话。
可她做不到。
她爱慕容复,可她也敬萧峰。
她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她低下头,喃喃道:
“阿碧……我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阿碧轻轻抱住她,柔声道:
“阿朱姐姐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可我知道,无论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不会怪你。”
阿朱伏在她肩上,放声大哭。
哭声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---
亥时,夜深人静。
慕容复坐在书房中,提笔写信。
信是写给包不同的:
“七月初七之前,备好一切。我要去擂鼓山。”
他写完,折好,封上火漆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推开窗,望着夜空中的明月,喃喃道:
“擂鼓山……无崖子……外公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那是期待,是野心,也是——
恐惧。
因为他不知道,等待他的,将是什么。
是百年功力?
还是另一个弑亲的真相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那是他的命。
他关上窗,转身走回桌前。
桌上,那块南院大王令牌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伸手拿起令牌,轻轻摩挲着。
萧峰的脸,又浮现在他脑海中。
他闭上眼,喃喃道:
“大哥……若有一日,你真的要杀我……”
“我不会躲。”
他睁开眼,将令牌贴身藏好。
然后,他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,望着房梁。
脑海中,全是那颗朱砂痣。
和萧峰的脸。
---
子时,夜深人静。
燕子坞的某个角落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信鸽腿上,绑着一卷帛书。
帛书上写着:
“禀老主人:公子已回燕子坞,见过双胞胎。男婴额有朱砂痣,公子见后神色异常。公子七月初七将赴擂鼓山。阿碧禀。”
信鸽越飞越高,消失在夜空中。
另一间房中,包不同推开窗,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转身,走到桌前,提笔写信:
“禀公子:阿碧密信已发出,老主人已知公子行踪。另,属下已探明,擂鼓山中有逍遥派掌门无崖子,公子此去,必有奇遇。请公子小心。”
他写完,折好,塞入另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另一个方向飞去。
两封信,两个方向。
一个向西北,一个向东。
一个来自阿碧,一个来自包不同。
一个明,一个暗。
慕容博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。
慕容复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。
可谁才是真正的棋手?
谁也不知道。
只有夜风知道。
夜风吹过,带走了所有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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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六,卯时。
天色将明未明。
慕容复站在院中,望着东方。
身后,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
他转过身,看见王语嫣抱着婴儿,从房中走出。
婴儿哭得很凶,小脸涨得通红。
慕容复走过去,望着那个孩子,望着那颗朱砂痣,心中又是一紧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婴儿的脸。
婴儿的哭声,渐渐小了。
他睁着眼,望着慕容复,那双眼睛,清澈得让人心疼。
慕容复望着他,忽然问:
“语嫣,你说……这孩子……像谁?”
王语嫣想了想,轻声道:
“眉眼像表哥,鼻子像我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那颗朱砂痣……像谁?”
王语嫣一怔,仔细看了看,摇了摇头:
“不知道。我们两家,好像没有人有这种胎记。”
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婴儿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。
凄厉异常。
仿佛在预示着什么。
慕容复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看见丁春秋的脸。
在那张婴儿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