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辰时。
朝阳初升,洒在蜿蜒的山道上。
阿朱拼命追赶,一口气跑出了四十里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追上慕容复。
她必须问清楚。
问清楚他心里到底怎么想,问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,问清楚——
他是否真的要把萧峰当筹码。
昨夜,她躲在那棵大树后,听见了慕容复所有的自言自语。
她听见他说:“大哥……你是我这辈子……唯一真心待我的人……”
她听见他说:“若真有那一日……你杀我吧……我不怪你……”
她听见他说:“杀我的时候……别让我看见你的脸……我怕我下不了决心……让你杀我……”
她听得泪流满面。
那一刻,她以为慕容复会回头。
那一刻,她以为他会放下一切,去找萧峰,去告诉他——
“大哥,我不复国了,我只想做你的兄弟。”
可她错了。
今日卯时,她看见慕容复从一座破庙中走出。
他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脚步虚浮,一看就是一夜未眠。
可他眼中的那抹光,变了。
不再是昨日的迷茫、痛苦、挣扎。
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
决绝。
阿朱心中一沉。
她知道,慕容复做出了选择。
一个她不想看到的选择。
她必须追上他,必须问清楚。
哪怕答案会让她心碎。
她咬牙狂奔,终于在山道的一个拐弯处,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慕容复牵着马,缓缓而行。
背影孤独,却挺得笔直。
阿朱深吸一口气,追了上去。
“公子!”
她喊道。
慕容复身形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身,望着她。
那眼神,平静,冷漠,没有任何波澜。
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,不是他。
阿朱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---
巳时,日头渐高。
山道上,两人相对而立。
阿朱站在慕容复面前,气喘吁吁,脸色苍白。
她望着他,望着那张熟悉的脸,望着那双陌生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她认识这个男人十几年。
她爱了他十几年。
可此刻,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。
慕容复望着她,淡淡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阿朱咬着唇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一直跟着公子。”
慕容复眉头微挑:“从少室山?”
阿朱点头:“从少室山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冰冷,讽刺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所以,你都看见了?”
阿朱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:“看见什么了?”
阿朱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看见公子对着门板哭,看见公子对着北方说话,看见公子说‘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’,看见公子说‘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’。”
她每说一句,慕容复的眼神就冷一分。
说到最后,慕容复的目光已冷得像冰。
他盯着阿朱,一字一顿: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我接下来要做什么。”
阿朱浑身一震。
她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——
“萧峰……是我最大的筹码。”
可她不愿相信。
她抬起头,望着他,眼中满是哀求:
“公子,乔帮主他……他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慕容复没有回答。
阿朱继续道:“杏子林中,他自插四刀时,是公子第一个站出来挺他。聚贤庄上,他血战八方时,是公子出手救他。星宿海里,他毒发倒地时,是公子拼死救他。”
“他对公子,也是真心的。”
“他明知公子有野心,却不揭穿。他明知公子接近他有目的,却依然把公子当兄弟。他把打狗棒法送给公子,他把南院大王令牌送给公子,他把自己的命——”
阿朱的泪涌了出来:
“他把自己的命,都给了公子。”
“他走之前说的那些话,公子都听见了。”
“‘他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’——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公子为恶!”
“‘无论你走到哪一步,记得今夜这碗酒’——那是因为他记着公子的情!”
“‘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,就来找我’——那是因为他在等公子回头!”
“‘若真有那一日,我会亲手杀你,然后陪你一起死’——那是因为……那是因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捂着嘴,泪流满面。
慕容复望着她,望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可那情绪,一闪即逝。
他淡淡道:“说完了?”
阿朱一怔。
慕容复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你说这些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阿朱颤声道:“我想告诉公子……乔帮主他是真心待公子的……公子……公子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把他当筹码?”
慕容复接过她的话。
阿朱拼命点头:“是……公子能不能……不要……”
慕容复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,冰冷,刺耳,在山道上回荡。
他转过身,望着阿朱,眼神冰冷如刀:
“阿朱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阿朱一怔:“十……十几年了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十几年了。那你应该知道,我是谁。”
阿朱张了张口,说不出话。
慕容复一字一顿:
“我是慕容复。是大燕皇族后裔。是几百年的等待。”
“我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”
“我的情,也不是自己的。”
“萧峰对我的真心,我知道。”
“可正因为知道,所以他才是我最大的筹码。”
阿朱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。
她望着慕容复,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,望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。
她颤声道:“公子……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慕容复望着她,一字一顿:
“我说,萧峰对我的真心,是我最大的筹码。”
“只要这份真心还在,他就永远不会真的对我下手。”
“只要他不对我下手,我就可以利用他,利用他的名声,利用他的武功,利用他的一切。”
“阿朱,你懂了吗?”
阿朱的泪夺眶而出。
她懂了。
她终于懂了。
这个男人,真的变了。
或者说,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只是她不愿相信。
她捂着脸,放声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肠寸断。
慕容复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可那不忍,只是一瞬。
他转身,牵起马,继续向前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,没有回头:
“阿朱,你若受不了,可以回燕子坞。”
“你若想留下来,就继续跟着。”
“可你若敢把今日这些话告诉萧峰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冰:
“我会亲手杀你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头也不回。
阿朱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她张了张口,想喊住他,想追上去,想告诉他——
“公子,阿朱不会背叛你……阿朱只是……只是不想你变成这样……”
可她喊不出来。
她只是站着,站着,站着。
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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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日头正烈。
阿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抱着膝,无声地哭着。
她哭了好久好久。
哭到眼睛肿了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再也哭不出声。
她抬起头,望着天空,望着那刺眼的太阳,喃喃道:
“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,带走了她的泪,也带走了她的希望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复时的样子。
那时她还是个少女,第一次走进燕子坞,第一次见到那个丰神俊朗的公子。
他站在荷塘边,一袭白衣,温润如玉。
他转过身,望着她,微微一笑:“你就是阿朱?”
那一刻,她的心就给了他。
她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。
易容,潜伏,刺探情报,甚至……
甚至嫁给别的男人。
她以为,只要她够听话,够忠心,够有用,他就会一直要她。
她以为,只要她陪在他身边,总有一天,他会真心待她。
可她错了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
慕容复的心里,没有真心。
他对萧峰的那些泪,那些愧疚,那些痛苦,都是真的。
可那些真的东西,在他心里,敌不过一个“复国”。
他可以一边为萧峰哭,一边把萧峰当筹码。
他可以一边说“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”,一边说“正因为知道,所以你是我最大的筹码”。
他可以把真心和利用,同时装在心里。
这样的人……
阿朱闭上眼,泪又流下来。
这样的人,她还爱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逃不掉。
她爱了他十几年,爱成了习惯,爱成了执念,爱成了命。
她逃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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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日头偏西。
阿朱站起身,擦干眼泪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向前追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追。
因为那是她的男人。
因为那是她的命。
她追了十几里,终于在一个镇子口,追上了慕容复。
慕容复正在一家茶棚里喝茶。
他看见阿朱追上来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还跟着?”
阿朱点头:“跟着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望着她红肿的眼睛,望着她苍白的脸,望着她倔强的表情,沉默片刻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“坐。”
阿朱坐下。
慕容复倒了一碗茶,推到她面前。
阿朱接过,捧在手里,没有喝。
两人沉默着。
良久,慕容复忽然开口:
“阿朱,你恨我吗?”
阿朱抬起头,望着他。
她想了很久,缓缓摇头:“不恨。”
慕容复一怔:“为何?”
阿朱低声道:“因为公子没有骗我。”
“公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,是阿朱自己……自己一直不愿相信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目光复杂。
阿朱继续道:“公子对萧峰的情,是真的。公子的野心,也是真的。公子可以为萧峰哭,也可以把萧峰当筹码。这两件事,在公子心里,不冲突。”
“阿朱想通了。”
她抬起头,望着慕容复,一字一顿:
“公子是什么样的人,阿朱就爱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公子要走什么路,阿朱就陪公子走什么路。”
“哪怕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哪怕最后站在公子面前的,是萧峰。”
“阿朱也陪公子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他望着阿朱,望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,望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那情绪,叫愧疚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阿朱的手。
“阿朱……”
阿朱的泪又涌出来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颤声道:“公子,阿朱只是……只是不想你太苦。”
“你若真的要把萧峰当筹码,阿朱不拦你。”
“可阿朱求你……求你别让自己太苦……”
“你哭的时候,阿朱心疼……”
慕容复的泪,也涌了出来。
他别过脸,不让阿朱看见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
“阿朱,我答应你——”
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“不会太苦。”
阿朱拼命点头。
两人握着手,默默流泪。
茶棚外,日头西斜。
茶棚里,两颗心,紧紧贴在一起。
可他们都清楚——
这条路,还很长。
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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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两人离开茶棚,继续赶路。
阿朱跟在慕容复身后,默默走着。
走出镇子,慕容复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望着阿朱:
“阿朱,有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”
阿朱一怔:“什么事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萧远山还活着。”
阿朱瞳孔骤缩:“什么?”
慕容复一字一顿:“萧峰的生父,萧远山,没有死。他一直藏在少林寺,藏了三十年。”
阿朱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她颤声道:“公子……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慕容复道:“我父亲告诉我的。”
阿朱张大了嘴,说不出话。
慕容复继续道:“萧峰一直在找他爹。他不知道,他爹就在他身边,就在少林寺里。”
“我早就知道,可我瞒着他。”
阿朱的泪又涌出来。
她终于明白,慕容复说的“筹码”是什么意思。
萧远山,就是慕容复手里最大的牌。
只要萧远山在手,萧峰就永远被他拿捏。
她望着慕容复,望着那张平静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男人……
这个男人太可怕了。
可他刚才还握着她的手,对她流泪。
他还说“我会好好活着,不会太苦”。
他还是那个人吗?
还是说,这才是真正的他?
阿朱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已经上了这条船。
下不去了。
慕容复望着她,淡淡道:
“怕了?”
阿朱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
“不怕。”
“公子做什么,阿朱都跟着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继续赶路。
一前一后。
一个冷漠,一个坚定。
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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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暮色渐浓。
两人在一座小镇落脚,各自住进一间客房。
阿朱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暮色,心中翻江倒海。
慕容复告诉她的那个秘密,让她彻夜难眠。
萧远山还活着。
藏在少林寺。
萧峰不知道。
慕容复知道,却不说。
她闭上眼,想起萧峰那张脸。
那张脸,豪迈,坦荡,真诚。
那张脸,从无半点虚假。
他那么痛苦,那么迷茫,那么想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站在雁门关外的石碑前,喃喃道:“我究竟是谁……我究竟该恨谁……”
那声音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可慕容复明明知道答案,却不说。
非但不说,还要把这个秘密当筹码。
阿朱的心,如被刀割。
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。
她要做什么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是机械地写着: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禀老主人:公子已东归。乔峰北上少室山寻父。公子已知萧远山下落,秘而不宣。阿朱会继续监视公子,随时禀报。”
她写完,望着那张帛书,泪流满面。
这是她与慕容博的秘密通信。
慕容博让她潜伏在慕容复身边,监视他的一举一动。
她答应了。
因为慕容博说:“你若帮我,我就让你做慕容复的正妻。”
她想做慕容复的正妻。
想了很多年。
可此刻,她握着这张帛书,忽然觉得自己好脏。
她一面爱着慕容复,一面监视他。
一面陪他流泪,一面背叛他。
她算什么?
她把帛书揉成一团,又展开,又揉成一团。
最终,她还是把它塞进了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消失在暮色中。
阿朱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,泪流满面。
她喃喃道:“公子……对不起……阿朱不是故意的……阿朱只是……只是想永远陪着你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暮色,将她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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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色已深。
慕容复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。
他看见一只信鸽从阿朱的房中飞出,向西北方向飞去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西北方向。
那是少林寺的方向。
也是慕容博藏身的方向。
他冷笑一声。
阿朱啊阿朱,你还是太嫩了。
他早就知道阿朱和慕容博有联系。
从阿朱第一次潜伏在萧峰身边时,他就知道了。
因为那些密信,他 intercept 过。
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
因为他需要阿朱。
需要她在萧峰身边,需要她在慕容博身边,需要她做他的眼睛和耳朵。
他允许她监视自己,因为她的那些密报,都会经过他的手。
他让包不同在信鸽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,所有飞往少林的密信,都会被 intercept 一遍,抄录一份,再放行。
所以慕容博知道的,他都知道。
慕容博不知道的,他也知道。
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
“父亲,你以为你在监视我?”
“殊不知,我才是那个下棋的人。”
他转身,走回房中。
桌上,放着一封信。
那是包不同刚刚送来的。
他拆开,借着烛光阅读。
信中只有一行字:
“曼陀山庄来人,李秋水欲见公子。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。
李秋水。
无崖子。
逍遥派。
他握紧信纸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
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烧成灰烬。
然后,他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,望着房梁。
他想起萧峰,想起阿朱,想起慕容博,想起李秋水。
这些人,都是他的棋子。
萧峰是真心的,所以最好用。
阿朱是真心的,所以最听话。
慕容博是有野心的,所以最好骗。
李秋水是有秘密的,所以最值得利用。
他闭上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……”
---
六月十一,卯时。
天色将明未明。
阿朱推开房门,走到院中。
慕容复已经站在院中,牵着马,等着她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阿朱的目光,有些躲闪。
慕容复的目光,平静如常。
“走吧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
阿朱也翻身上马。
两匹马,一前一后,向东奔去。
渐行渐远。
渐行渐远。
他们身后,一只信鸽从镇外的树梢上飞起,向西北方向飞去。
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。
信鸽腿上,绑着一卷帛书。
帛书上写着:
“禀老主人:阿朱密信已拦截。公子已知一切,按兵不动。公子城府之深,远超老主人预料。请老主人小心。”
信鸽振翅而起,消失在晨雾中。
两个方向,两封信。
一个向西北,一个向西北。
一个来自阿朱,一个来自包不同。
一个被拦截,一个主动送出。
暗流涌动,谁也不知道,谁是棋子,谁是棋手。
只有慕容复知道。
因为他才是那个下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