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九,寅时。
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慕容复依然坐在客栈院中,一动不动。
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右手握着那块南院大王令牌,左手攥着阿朱留下的那张纸条,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那扇门后,早已空无一人。
萧峰走了。
真的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只知道从昨夜到现在,他想了很多很多。
他想起了杏子林中,那个大步踏入、自插四刀的汉子。那时他问:“乔兄为帮众自残,值么?”那人答:“我待人以诚,人必待我以义。”
他想起了聚贤庄上,两人背靠背血战,那人放声大笑:“二弟,你终是来了!”他冷着脸说“只是不想欠你人情”,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。
他想起了荒野破庙,两人三拜九叩,义结金兰。那人拍着他的肩:“二弟,从今往后,咱们就是生死兄弟!”
他想起了星宿海上,他经脉寸断,那人一掌拍在他背上,疯狂灌输内力,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放手,只是大吼:“闭嘴!受着!”
他想起了昨夜,那人站在院门口,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会亲手杀你。然后,我会陪你一起死。”
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。
他低下头,望着手中的令牌。青铜的质地,冰冷坚硬,此刻却被他握得温热。
他喃喃道:“大哥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……”
“你明知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……你明知我心中藏着野心……你明知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知道,萧峰什么都知道。
从始至终,萧峰什么都看穿了。
可萧峰从未揭穿他。
从未。
慕容复忽然想起那一次,在杏子林分别前夕,萧峰醉眼朦胧地说:“二弟,你眼中野心太重,藏不住的。”
那时他浑身僵住,以为萧峰要与他割袍断义。
可萧峰只是笑笑,从怀中取出那卷打狗棒法精要,塞给他。
他当时问:“你既知我……”
萧峰按住他的肩:“我不知你谋什么,但你对我的情,是真的。”
慕容复闭上眼,泪顺着脸颊流下。
情。
他对萧峰,真的有情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心如刀绞。
他只知道,他想追上去,想喊住萧峰,想告诉他——
“大哥,我不复国了……我不做皇帝了……我只想做你的兄弟……”
可他开不了口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做不到。
他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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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朝阳初升。
金色的阳光洒进院中,洒在慕容复身上。
他依然坐着,一动不动。
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,可他不想动。
他想就这么坐着,坐一辈子。
可是……
他缓缓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刺目。
他盯着那道血痕,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。
那张脸,冷峻、威严、不容置疑。
那张脸,从他记事起就在告诉他:“复儿,你是大燕皇族后裔,你的使命是复国。”
那张脸,从未对他笑过。
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,密密麻麻,从慕容廆到慕容垂,从慕容垂到慕容德,几百年的血脉,几百年的等待,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他想起那张发黄的血书,上面是他曾祖父临死前写下的遗言:“后世子孙,勿忘复国。”
他想起父亲跪在祠堂里,对着那些牌位发誓:“不肖子孙慕容博,有生之年,必复大燕!”
然后父亲“死”了。
留下他一个人,扛着这一切。
慕容复握紧玉佩,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萧峰的话:“你的复国梦,到底是为了你爹,为了列祖列宗,还是为了你自己?”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逃不掉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扇门,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,泪流满面。
他喃喃道:“大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答应你的事,我会做到——我会照顾好你爹,会照顾好阿朱。”
“可其他的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
“我放不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扇门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门板。
这扇门后,萧峰曾经睡过。
这扇门后,曾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。
他闭上眼,额头抵在门板上,无声地哭着。
哭了一会儿,他深吸一口气,擦干眼泪。
他转身,走回石桌旁,将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,倒满一碗酒。
他端起碗,对着那扇门,一字一顿:
“大哥,这碗酒,敬你。”
“敬你的坦荡,敬你的磊落,敬你的真心。”
“也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也敬咱们的兄弟情。”
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那酒辛辣刺喉,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放下碗,转身,大步向院门口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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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少室山东麓的山道上。
阿朱蹲在一块巨石后,死死盯着山下的客栈。
她看见慕容复走出院门,翻身上马,向东奔去。
她看见他纵马狂奔,头也不回。
她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晨雾中。
她的泪流了下来。
她从昨夜就一直守在这里。
她看见慕容复在院中坐了一夜,看见他对着那扇门喃喃自语,看见他抚摸着门板无声哭泣,看见他喝下最后一碗酒,看见他大步离去。
她全都看见了。
她多想冲下去,抱住他,告诉他:“公子,回头吧,趁还来得及。”
可她不能。
因为她知道,他不会回头。
她只能蹲在这里,看着他离去,看着他消失,看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渐行渐远。
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想起萧峰离去时的背影,想起慕容复离去时的背影。
两个背影,一个向北,一个向东。
一个坦荡,一个沉重。
一个让她敬,一个让她爱。
她爱慕容复,从她还是个少女时就爱了。
可她也敬萧峰,从杏子林中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敬了。
她奉命潜伏在萧峰身边,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
她每日看着他喝酒,看着他发呆,看着他对着石碑喃喃自语:“我究竟是谁……我究竟该恨谁……”
她看见他痛苦,她心如刀绞。
她看见他对慕容复掏心掏肺,她泪流满面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只知道,她的心,裂成了两半。
一半给了慕容复,一半给了萧峰。
她趴在巨石上,无声地哭着。
哭这两个男人,哭自己的无能,哭这该死的命运。
哭了好久好久,她终于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,快速写道:
“公子已东归。乔峰北上少室山寻父。两人分别时,乔峰赠公子南院大王令牌,并嘱托:若公子日后为恶,第一个杀他的便是乔峰。乔峰还说,若有一日公子累了想回头,就去找他。公子饮尽最后一碗酒,泪流满面而去。”
她写完,将帛书折好,塞入怀中。
然后,她站起身,望向东方。
那里,是慕容复离去的方向。
也是她的方向。
她喃喃道:“公子……阿朱这就回去……阿朱陪你……”
她滑下巨石,向东方追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也不敢回头。
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看见萧峰站在少室山上,笑着对她说:“阿朱姑娘,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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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日头渐高。
慕容复纵马狂奔,一口气跑出了三十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。
他只是想跑,想跑得远远的,想逃离那个地方,逃离那些回忆,逃离萧峰留给他的那些话。
可他知道,他逃不掉。
那些话,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。
“他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,便是我。”
“无论你走到哪一步,记得今夜这碗酒。”
“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,就来找我。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会亲手杀你。然后,我会陪你一起死。”
慕容复闭上眼,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。
他想起萧峰说这些话时的眼神。
那眼神,坦荡,磊落,真诚,没有任何虚伪,没有任何算计。
那眼神,让他无地自容。
他忽然勒住马,翻身下马,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。
他靠着树干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抱着头,无声地哭着。
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生。
从小,父亲就告诉他,你是大燕皇族后裔,你的使命是复国。
从小,他就在练武,在学习权谋,在算计人心。
从小,他就没有朋友。
所有人都敬畏他,所有人都仰望他,所有人都想利用他。
唯独没有一个人,真心待他。
直到遇见萧峰。
萧峰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真心待他的人。
萧峰不图他什么,不利用他什么,不算计他什么。
萧峰只是把他当兄弟。
就这么简单。
可就这么简单的事,他这辈子,只遇到过一次。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天空,望着那刺眼的太阳,喃喃道:
“大哥……你是我这辈子……唯一真心待我的人……”
“唯一的一个……”
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衣襟上,滴在那块南院大王令牌上。
他低头,望着那块令牌。
青铜的质地,刻着一个“辽”字。
这是萧峰给他的后路。
若他走投无路,可持此令北上契丹。
萧峰给他留了一条命。
可萧峰不知道,他要的不是后路,不是命。
他要的,只是一个能真心待他的人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可这个人,他亲手推开了。
他低下头,泪滴在令牌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苦涩,绝望,带着无尽的悲哀。
他喃喃道:“大哥……若真有那一日……你杀我吧……”
“我……不怪你……”
“我只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“杀我的时候……别让我看见你的脸……”
“我怕我下不了决心……让你杀我……”
他说完,趴在膝上,放声大哭。
哭声在山道上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没有人听见。
没有人看见。
只有他自己。
和那块令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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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日头正烈。
阿朱站在一棵大树后,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慕容复。
她追上了他。
她看见他勒马,看见他下马,看见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,看见他抱着头无声哭泣,看见他抬起头喃喃自语,看见他趴在膝上放声大哭。
她全都看见了。
她想冲出去,想抱住他,想告诉他——
“公子,阿朱在,阿朱一直陪着你。”
可她不能。
因为她知道,此刻的慕容复,不需要任何人。
他需要的是自己,是萧峰,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她只能站在树后,看着他哭,陪着他哭。
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听见他喃喃道:“大哥……你是我这辈子……唯一真心待我的人……”
她的心如被刀割。
她是他的妻子,她爱他,她愿意为他去死。
可她给不了他真心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在他心里,最重要的人是萧峰。
不是她,不是王语嫣,不是阿碧,不是任何人。
是萧峰。
那个让他愧疚,让他痛苦,让他流泪的男人。
阿朱闭上眼,泪顺着脸颊流下。
她想起萧峰离去的背影,想起慕容复离去的背影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两个男人,一个给了对方全部真心,一个给了对方全部愧疚。
一个走得坦荡,一个走得沉重。
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
他们都是孤独的。
萧峰孤独,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慕容复孤独,因为他太知道自己是谁。
而她呢?
她是谁?
她是阿朱,是慕容复的妻子,是萧峰的……什么都不是。
她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看客。
一个只能看着他们痛苦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看客。
她趴在树上,无声地哭着。
哭了好久好久,她终于抬起头。
她看见慕容复站起身,擦干眼泪,翻身上马。
她看见他继续向东奔去,头也不回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树上滑下,继续追上去。
她不会让他看见她。
她只会在暗处,陪着他。
一直陪着他。
---
未时,日头偏西。
慕容复纵马奔出了五十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跑。
跑得越快越好,越远越好。
仿佛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把那些话、那些泪、那些愧疚,全都甩在身后。
可他错了。
那些东西,不在身后。
在他心里。
他勒住马,停在一条溪流边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溪边,蹲下,捧起一把水,泼在脸上。
冰凉的水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他望着水中的倒影,望着那张苍白的脸,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睛。
他忽然问自己:
“慕容复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复国?”
“还是……那个真心待你的人?”
他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,望着水中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,也在望着他。
那眼神,空洞,迷茫,带着无尽的悲哀。
他忽然想起萧峰说过的一句话:
“二弟,你聪明绝顶,但权欲噬心。”
权欲噬心。
他苦笑着喃喃道:“大哥,你说得对……权欲噬心……我已被它噬得千疮百孔……”
“可我没有回头路。”
“我不是你,可以放下一切,去找自己的身世。”
“我是慕容复,是大燕皇族后裔,是几百年的等待。”
“我不能放下。”
“我放不下。”
他站起身,望着东方。
那里,是燕子坞的方向。
也是他的方向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。
这一次,他不再狂奔。
他只是缓缓而行。
一步一步,向他的命运走去。
---
申时,夕阳西斜。
慕容复停在一座山岗上,望着远处的村落。
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那是普通人的生活。
那些普通人,不会武功,不懂权谋,不知道什么叫复国。
他们只知道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他们只知道,老婆孩子热炕头。
他们只知道,活着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慕容复望着他们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羡慕。
他想,若他不是慕容复,若他只是个普通人,该多好。
他可以找一个人,真心待他。
他可以找一个兄弟,一起喝酒。
他可以找一个妻子,生一堆孩子。
他可以就这么活着,简简单单地活着。
可是……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望着那道血痕。
玉佩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那血痕愈发刺目。
他喃喃道:“我是慕容复……我是大燕皇族后裔……这是我的命……”
“我逃不掉。”
他将玉佩贴身藏好,又从怀中取出那块南院大王令牌。
他望着那块令牌,望着那个“辽”字,望着萧峰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。
他的泪又涌出来。
他喃喃道:“大哥……你给我的后路,我收下了。”
“可我可能……永远用不上它。”
“因为我不会回头。”
“我回不了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可大哥,我答应你——”
“若有一日,我真的站在你的对立面……”
“我会让你亲手杀我。”
“我不会躲,不会逃,不会还手。”
“我会站在那里,让你杀。”
“因为……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。”
他收起令牌,翻身上马。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是少室山的方向。
也是萧峰的方向。
他喃喃道:“大哥……保重……”
“无论将来如何……你是我这辈子……唯一真心待我的人……”
“唯一的一个……”
他说完,一勒缰绳,向东奔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夕阳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影子,孤独,沉重,带着无尽的悲哀。
渐行渐远。
最终消失在暮色中。
---
暮色四合。
阿朱站在山岗上,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。
她追了他一天,看了他一天。
她看见他在溪边发呆,看见他对着玉佩喃喃自语,看见他对着令牌流泪,看见他对着北方说话。
她全都看见了。
她也看见了他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,决绝,悲哀,带着无尽的孤独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
慕容复,不会回头。
他永远不会回头。
哪怕他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,他也会走下去。
因为那是他的命。
阿朱闭上眼,泪顺着脸颊流下。
她喃喃道:“公子……你若真的不回头……阿朱陪你……”
“你走多远,阿朱陪你走多远。”
“你去哪儿,阿朱跟去哪儿。”
“哪怕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:
“哪怕最后站在你面前的,是萧峰。”
“阿朱也陪你。”
她睁开眼,望着暮色中的东方。
那里,是慕容复的方向。
也是她的方向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追了上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也不敢回头。
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看见萧峰站在少室山上,笑着对她说:
“阿朱姑娘,好好照顾他。”
她怕自己会哭。
她怕自己会动摇。
她怕自己会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所以她不回头。
她只是向前,向前,向她的命运走去。
暮色四合,将她的身影吞没。
山岗上,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吹过,带走了所有的泪,所有的痛,所有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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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九,亥时。
少室山上,萧峰站在一块巨石上,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。
他不知道,此刻有人正对着他的方向流泪。
他不知道,此刻有人正握着他给的令牌喃喃自语。
他不知道,此刻有人正跟在那个人身后,默默陪着他。
他只知道,他要找到真相。
他只知道,他要找到他爹。
他只知道,他要报仇。
他转身,向少林寺的方向走去。
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。
百里之外。
慕容复纵马狂奔,向东而去。
他握着那块令牌,握得手心发烫。
他告诉自己,他不会用上它。
可他不知道,命运从来不由人。
他身后三十里。
阿朱拼命追赶,不敢停下。
她告诉自己,她要陪着他。
可她不知道,她能陪他多久。
三个方向,三条路。
一个向北,一个向东,一个在后面追赶。
渐行渐远。
却始终纠缠在一起。
因为他们是兄弟。
因为他们是夫妻。
因为这该死的命运。
也因为——
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