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,卯时。
晨曦洒在官道上,两骑并辔而行。
萧峰面色沉郁,一路无话。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,却不知在看什么。慕容复跟在他身侧,同样沉默。
从雁门关归来已过了一夜,可那石碑前的画面,仍刻在两人心头。
尤其是慕容复。
因为他知道萧峰不知道的事。
他知道萧远山还活着。
他知道那个魁梧的身影,昨夜就在客栈外。
他知道萧峰的生父,正躲在暗处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可他不能说。
慕容复握紧缰绳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二弟。”萧峰忽然开口。
慕容复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大哥?”
萧峰转头望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:
“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慕容复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望着萧峰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,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。
可他很快压了下去。
“大哥何出此言?”
萧峰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
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这几日你话少了。”
慕容复垂下眼帘,轻声道:
“阿朱刚生了孩子,我心里牵挂。”
萧峰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两骑继续前行。
慕容复暗中松了口气,可心中的愧疚,却更深了一层。
他骗了他。
用阿朱,用孩子,骗了他。
---
辰时,两人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。
茶棚简陋,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,一个白发老者在灶前忙碌。他们要了一壶粗茶,几碟点心,默默吃着。
慕容复心不在焉,目光不时扫向四周。
他总觉得,有人在盯着他们。
茶棚外,官道上人来人往,并无异常。
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挥之不去。
萧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放下茶碗,低声道:
“有人在盯着咱们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不动声色。
茶棚外的一棵老槐树上,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。
是萧远山。
他从雁门关一路跟来,始终与两人保持距离,不让他们发现。
此刻,他望着茶棚内的萧峰,望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三十年了。
他的儿子,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他想冲下去,抱住他,叫他一声“峰儿”。
可他不能。
因为他还有仇要报。
因为他要让那些害死他妻子的人,血债血偿。
萧远山深吸一口气,悄然滑下树梢,消失在密林中。
茶棚内,慕容复忽然抬头,望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他皱了皱眉,收回目光。
---
巳时,两人回到小镇客栈。
阿朱正在房中喂孩子,见慕容复回来,眼中闪过喜色:
“公子,您回来了!”
慕容复走到床边,望着她怀中的婴儿,心中涌起暖意。
“明儿乖吗?”
阿朱笑着点头:
“乖得很,吃了就睡,比逍儿小时候还省心。”
慕容复轻轻伸出手指,碰了碰孩子的小脸。那孩子皱了皱小眉头,却没有醒,继续呼呼大睡。
阿朱望着他,忽然轻声道:
“公子,您……有心事?”
慕容复手一顿。
他望着阿朱,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——那是这世上,少数几双对他毫无保留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要说的,是萧峰的事。
是萧远山的事。
是他隐瞒的真相。
阿朱见他不语,也不追问,只是握住他的手:
“公子,无论什么事,我都陪着您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忽然问:
“阿朱,若有一日,大哥知道了我瞒着他的事,你说他会如何?”
阿朱沉默片刻,轻声道:
“萧大哥他……是真心待您的。”
慕容复苦笑:
“是啊,真心。”
“可正是这份真心,让我更不敢告诉他。”
阿朱的泪涌出来。
她知道,慕容复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可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只能陪着他。
---
午时,萧峰来敲门。
“二弟,陪大哥喝一杯?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,随他来到院中。
两人在石凳上坐下,萧峰拎来两坛酒,拍开泥封。
酒过三巡,萧峰忽然开口:
“二弟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慕容复心中一紧,面上却平静:
“大哥请说。”
萧峰望着他,目光如炬:
“你说,若有人知道我的身世,却瞒着我,我该不该恨他?”
慕容复手一抖,酒洒了出来。
萧峰的目光,死死盯着他。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:
“大哥为何突然这么问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萧峰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我总觉得,有些事不对劲。”
“我去少室山,见师父,见养父养母。他们对我,一如既往的好。可我总觉得,他们眼中,藏着什么。”
“我去雁门关,跪在那块碑前。那一刻,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有人在看着我。”
他盯着慕容复:
“二弟,你信吗?那种被亲人注视的感觉。”
慕容复的心,猛地揪紧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种感觉。
因为昨夜,他也感觉到了。
那是萧远山的目光。
是他的生父,在暗处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慕容复垂下眼帘,不敢与萧峰对视。
他只能举起酒坛:
“大哥,喝酒。”
萧峰望着他,沉默片刻,也举起酒坛。
两人对饮,各怀心事。
---
申时,慕容复独自坐在房中。
阿朱和孩子都睡了,屋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望着那道血痕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的话:
“若有人知道我的身世,却瞒着我,我该不该恨他?”
该恨。
当然该恨。
可他能说吗?
若说了,萧峰会怎么看他?
会感激他?还是会质问他为何隐瞒这么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若说了,他失去的,将是一个大哥。
而若不说……
慕容复的目光,渐渐变得深邃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
“萧峰是契丹人,他的仇人是玄慈,是中原武林。若我们帮他报仇,他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刀。”
若他帮萧峰找到萧远山,帮他们父子相认,帮他们报仇——
萧峰会感激他。
会成为他最忠诚的盟友。
会成为他复国大业中,最锋利的刀。
慕容复的手,微微收紧。
这个念头,像毒蛇一样,钻进他的心里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。
他望着那枚玉佩,喃喃道:
“大哥,无论你是谁,你是我大哥。”
可心中,却有一个声音在说:
这个秘密,日后必有大用。
---
酉时,夕阳西斜。
萧峰独自站在客栈院中,望着远处的少室山。
他总觉得,那座山,藏着什么秘密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,却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吹过,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
萧峰皱了皱眉,转身走回房中。
他没有看见,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,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蹲在树梢,死死盯着他。
萧远山。
他望着儿子的背影,眼中满是复杂。
有思念,有愧疚,也有……恨。
他恨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。
他也恨自己,没能陪儿子长大。
可他更恨的,是那个知道真相,却选择沉默的人。
慕容复。
萧远山的目光,移向慕容复的窗户。
他知道,慕容复知道他的存在。
因为昨夜,他们四目相对过。
可慕容复选择了沉默。
为什么?
是因为怕萧峰知道真相后痛苦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萧远山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人,不可信。
他深吸一口气,悄然滑下树梢,消失在夜色中。
---
戌时,萧峰又来敲门。
“二弟,再陪大哥喝一杯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院中坐下,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清冷如水。
酒过三巡,萧峰忽然问:
“二弟,你说,若我生父还活着,他会是什么样的人?”
慕容复手一顿。
萧峰望着月亮,喃喃道:
“他会恨我吗?恨我没有为他报仇?还是会想见我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轻声道:
“大哥,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,他一定想见你。”
萧峰转头望他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,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告诉他真相。
可他张了张口,终究只说出:
“因为你是他儿子。”
萧峰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也有苦涩。
“二弟,谢谢你。”
慕容复垂下眼帘,不敢与他对视。
因为他心虚。
因为他隐瞒了太多。
萧峰举起酒坛:
“来,喝酒。”
两人对饮,一夜无话。
可那道裂痕,已经存在了。
只是谁都不愿提起。
---
子时,客栈外的那棵老槐树上。
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,望着院中那两个对饮的身影。
今夜的一切,他都看在眼里。
萧峰的疑惑,慕容复的隐瞒,还有……萧远山的现身。
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,快速书写:
“禀堂主:萧峰已起疑心,多次试探慕容复。慕容复选择隐瞒,但内心挣扎。另,萧远山已现身,暗中窥视萧峰。父子相见之日不远,可趁机制造矛盾。慕容复似有利用萧峰之心,可从此处入手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写完,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慕容复……萧峰……有意思……”
他滑下树梢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仍在窥视。
暗流,仍在涌动。
而那道裂痕,正在一点一点,变成深渊。
---
卯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慕容复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萧峰的话,萧远山的目光,还有自己心中那个念头——
像一团乱麻,缠在他心头。
他低头,望着手中的玉佩。
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想起语嫣,想起阿朱,想起那两个孩子。
也想起萧峰。
那个真心待他的人。
慕容复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。
他起身,走到床边,望着熟睡的阿朱和明儿。
“阿朱,”他轻声道,“我可能……要变成一个坏人了。”
阿朱在睡梦中,眉头微微皱了皱,却没有醒。
慕容复俯身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。
然后他转身,推门而出。
门外,萧峰也正好出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萧峰点了点头:
“二弟,早。”
慕容复也点了点头:
“大哥,早。”
一切如常。
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他们都知道,有些话,已经问过了。
有些事,已经瞒下了。
那道裂痕,已经存在了。
只是此刻,谁都不愿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