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卯时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,慕容复仍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阿朱睡得很沉,眉头紧锁,似乎在做什么噩梦。她腹中的孩子偶尔踢动一下,她便不安地翻个身。
慕容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他想起昨夜父亲的话。
带头大哥是玄慈。
萧远山还活着。
这两个名字,像两座大山,压在他心头。
若萧峰知道真相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慕容复警觉地抬头,只见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。他取下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是邓百川的密报:
“公子,属下又查到一事:当年雁门关一役,除了带头大哥玄慈,还有一人至关重要——此人乃契丹贵族,名唤萧远山,传闻并未死于那场伏击。另,少室山近日有神秘高手出没,形迹可疑。”
慕容复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。
父亲没有骗他。
萧远山真的还活着。
而且,就在少室山。
他猛然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。
萧峰此刻就在山上。
他若遇见萧远山……
慕容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必须再见父亲一面。
---
辰时,慕容复再次登上少室山后山。
他没有告诉阿朱自己去哪儿,只说要出去一趟。
穿过昨夜那片松林,他来到更深处的一处隐秘山洞前。
洞口站着一个人。
慕容博。
他似乎料到慕容复会来,负手而立,面色平静。
“来了?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,走到他面前。
父子相对,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。
慕容博望着他,忽然道:
“你查到了?”
慕容复没有否认:
“萧远山还活着。就在少室山。”
慕容博点了点头:
“不错。为父当年与丁春秋通信时,便得知此事。萧远山那日未死,隐姓埋名三十年,如今回来了。”
慕容复盯着他:
“父亲告诉我这些,究竟想做什么?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复儿,你以为为父这十六年,只是在躲藏?”
慕容复没有说话。
慕容博继续道:
“为父一直在查。查当年雁门关的真相,查萧远山的去向,查带头大哥的身份。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:
“因为这些人,都可以成为我们复国的筹码。”
慕容复瞳孔微缩。
慕容博一字一顿:
“萧峰是契丹人,他的生父萧远山尚在人世,他的仇人是玄慈,是中原武林。若我们帮萧峰报仇,他会如何?”
“他会感激我们,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刀。”
慕容复心中大震。
这就是父亲的计划?
利用萧峰?
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复儿,你与萧峰结拜,为父本觉得愚蠢。可现在看来,这也许是个机会。”
“你是他结义兄弟,他最信任的人。若由你告诉他真相,由你帮他报仇,他会更信任你。”
慕容复死死盯着父亲:
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让我骗他?”
慕容博摇了摇头:
“不是骗。是……引导。”
“萧远山就在少室山。让他父子相见,让萧峰知道真相,让他去恨玄慈,去恨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。”
“到那时,他走投无路,自然会靠向我们。”
慕容复的手,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萧峰拍着他的肩说“好兄弟”。
想起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浴血。
想起他说“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”。
那是真心。
是这世上,唯一对他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而父亲,却要他利用这份真心。
慕容博望着他沉默的样子,眉头微皱:
“复儿,你在犹豫?”
慕容复抬起头,目光复杂:
“父亲,他是我大哥。”
慕容博冷笑:
“大哥?他是契丹人,你是汉人。你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所谓的兄弟情义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低沉:
“复儿,别忘了,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。三百年的基业,列祖列宗的期盼,都在你身上。”
“儿女情长,只会误了大事。”
慕容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。
“父亲,您要我怎么做?”
慕容博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好。这才是我的好儿子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慕容复:
“这是萧远山藏身之处的地图。三日后,他会去后山一处悬崖祭拜亡妻。你引萧峰前去,让他们父子相见。”
“至于之后的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冰冷:
“让萧峰自己选。”
慕容复接过地图,望着上面标注的位置。
他的手,微微收紧。
慕容博转身,向山洞深处走去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走出几步,忽然顿住,没有回头:
“复儿,记住——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那张地图,久久没有动弹。
---
巳时,慕容复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。
那张地图被他贴身藏好,却像一块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他该告诉萧峰吗?
若告诉,萧峰会如何?
会感激他,还是会恨他隐瞒这么久?
若隐瞒,父亲那边又如何交代?
他忽然想起阿朱的话:
“公子,无论您走哪条路,我都陪着您。”
可这一次,这条路,他不敢让她陪。
因为太黑了。
黑到他自己都看不清前方。
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慕容复抬头,只见一个灰袍僧人迎面走来。
玄渡。
他手持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落叶,仿佛只是偶然路过。
可慕容复知道,不是偶然。
玄渡停下脚步,抬眸望向他。
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仿佛能看透一切。
“施主,又见面了。”
慕容复抱拳:
“大师。”
玄渡望着他,轻叹一声:
“施主心事重重,可是见了不该见的人?”
慕容复沉默。
玄渡缓缓道:
“有些路,走上去容易,回头难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忽然问:
“大师,若有一人,对您推心置腹,视您为兄弟,您可会负他?”
玄渡沉默片刻,轻声道:
“老衲不知。老衲只知道,心若守不住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他转身,继续扫着落叶,缓缓远去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:
“心若守不住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心守不住?
他的心,还能守住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昨夜起,他的心,就已经乱了。
---
午时,慕容复回到客栈。
阿朱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面色苍白。见他回来,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随即又被担忧取代。
“公子,您去哪儿了?”
慕容复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: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
阿朱望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:
“您脸色不太好…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轻声道:
“阿朱,若有一日,我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,你会如何?”
阿朱浑身一震。
她望着慕容复,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——
她忽然想起萧峰说过的话:
“若他为恶,第一个杀他的便是我。”
她想起慕容复问过她同样的问题。
那时她答不出。
此刻,她依然答不出。
慕容复望着她沉默的样子,唇角浮起一丝苦笑:
“罢了,当我没问。”
阿朱却忽然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紧:
“公子,无论您做什么,我都陪着您。”
“可您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
慕容复望着她。
阿朱一字一顿:
“别让自己后悔。”
慕容复心中一震。
后悔?
他已经后悔了。
后悔与萧峰结拜?
不,不后悔。
后悔知道这些真相?
不,迟早要知道。
他后悔的,是生在这个家族。
是背负这个宿命。
是……无法选择。
他闭上眼,将阿朱揽入怀中。
“阿朱,谢谢你。”
阿朱伏在他怀里,泪流满面。
两人相拥而坐,久久无言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温暖而明亮。
可他们心中,却是一片阴霾。
---
申时,慕容复独自站在客栈院中,望着远处的少室山。
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道上走来。
萧峰。
他步伐沉重,面色悲戚,眼中布满血丝。
慕容复心中一紧,迎了上去。
“大哥!”
萧峰抬头,见是他,唇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
“二弟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萧峰上山见了谁。
见了师父玄苦,见了养父养母。
也知道了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。
“大哥,你……还好吗?”
萧峰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客栈,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萧峰望着远方,缓缓开口:
“我见了师父。他说……我身世暴露后,少林上下议论纷纷。他虽不信我是恶人,却也无能为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
“我见了养父养母。他们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见我回来,抱着我哭了一夜。”
慕容复沉默着,听他诉说。
萧峰转头望向他:
“二弟,你说,我到底是谁?是汉人?是契丹人?我该恨谁?该谢谁?”
慕容复望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
他想告诉他真相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。
告诉他他的生父就在少室山。
可他张了张口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张地图,就在他怀中。
因为父亲的话,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他只能低声道:
“大哥,无论你是谁,你是我大哥。”
萧峰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温暖。
他伸手,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。
“好兄弟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却比千言万语更重。
慕容复垂下眼帘,不敢与他对视。
因为他心虚。
因为他怀里,藏着那张地图。
藏着那个即将改变一切的……秘密。
---
酉时,夕阳西斜。
慕容复独自坐在房中,手中握着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夕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想起语嫣。
想起她说“若遇生死关头,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”。
生死关头。
此刻,算不算生死关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在父亲和大哥之间,做一个选择。
门忽然被推开。
慕容博站在门口。
慕容复霍然起身:
“父亲?您怎么来了?”
慕容博走进房中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慕容复身上:
“为父来提醒你——别忘了三日后的事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慕容博望着他,眉头微皱:
“你在犹豫?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:
“父亲,若大哥知道真相,他会如何?”
慕容博冷笑:
“他会恨。会疯。会找玄慈报仇。这正是我们想要的。”
慕容复攥紧拳头:
“可他是真心待我。”
慕容博目光一厉:
“真心?复儿,你太天真了。这世上,哪有什么真心?”
他走近一步,死死盯着慕容复:
“你记住,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,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。儿女情长,只会误了大事!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。
他的手,缓缓探入袖中。
那里,藏着几枚生死符。
这是他从灵鹫宫得来的秘术,中者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。
他可以用它控制父亲。
让他闭嘴。
让他不再逼自己。
让他……放过萧峰。
慕容博似乎察觉到什么,目光一凝: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慕容复的手,停在袖中。
他望着父亲,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,望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——
他忽然想起,这个人,是他的父亲。
是那个从小教他武功,在他七岁那年“死去”,让他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的人。
也是那个骗了他十六年,将他当作棋子,逼他走上这条不归路的人。
他的手,在袖中颤抖。
生死符的冰凉触感,透过指尖传来。
只需轻轻一弹……
慕容博盯着他,目光如炬:
“复儿,你想对你父亲动手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他望着父亲,望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——
他的手,缓缓松开。
生死符,滑落袖底。
他垂下眼帘,低声道:
“父亲好走。”
慕容博望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失望,也有……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复儿,你终究还是太心软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他的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
额上,冷汗涔涔。
他望着自己那只手,那只曾经握住生死符的手——
他差一点,就杀了自己的父亲。
慕容复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那泪很烫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窗外,夕阳沉入西山。
暮色四合,笼罩着这座小小的客栈。
也笼罩着他那颗,已经碎裂的心。
---
入夜,慕容复独坐窗前,久久不动。
那张地图,还在他怀中。
那个决定,他还没有做。
可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犹豫多久。
远处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那是西夏的方向。
密探的密报,又一次传往兴庆府。
更远处,信阳城西的宅院里,康敏望着窗外的月色,唇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四月初十……快到了。”
她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,喃喃道:
“阿朱,我送你的礼物,准备好了。”
少室山上,萧峰跪在养父母屋外,久久不起。
他不知道,他的生父,就在这座山中。
他不知道,他最好的兄弟,怀里揣着那张地图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跪着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泪流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