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,酉时。
夕阳沉入西山,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少室山的峰峦。一轮圆月从东方缓缓升起,清冷的月光洒在山间,将古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肃穆。
慕容复站在客栈窗前,望着那轮明月。
五天了。
五天来,他足不出户,只陪在阿朱身边。她腹中的孩子踢得越来越厉害,稳婆说,就在这几日了。
可他必须走。
今夜,是月圆之夜。
慕容复转身,走到床边。阿朱靠在床头,面色苍白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伸出手。
慕容复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:
“我去去就回。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阿朱的泪涌出来,却拼命点头:
“您……您一定要回来。”
慕容复俯身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阿朱的泪无声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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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慕容复已登上少室山后山。
这条山路极为偏僻,荆棘丛生,显然很少有人行走。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慕容复走得很快,心中却思绪万千。
父亲真的在这里吗?
他为何要选择此地相见?
是为了避开少林寺的耳目,还是另有深意?
正想着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慕容复身形一顿,隐入树后。
一个灰袍僧人缓缓走来,手持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落叶。
玄渡。
慕容复心中一凛,正要现身,玄渡却已停下脚步,头也不抬地缓缓道:
“施主既来赴约,何必躲躲藏藏?”
慕容复从树后走出,抱拳道:
“大师。”
玄渡抬起眼眸,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平静如水:
“施主果然来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:
“大师知道我要见谁?”
玄渡轻轻叹了口气:
“老衲什么都不知道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:
“只是劝施主一句,有些真相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大师的好意,晚辈心领。但有些事,必须知道。”
玄渡望着他,良久,轻轻点了点头:
“既然如此,施主请便。”
他侧身让开,指向山道更深处:
“沿着这条路再走三里,有一片松林。施主要见的人,就在那里。”
慕容复抱拳:
“多谢大师。”
他大步向前走去。
身后,玄渡的声音轻轻传来:
“慕容公子……保重。”
慕容复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继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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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慕容复穿过密林,来到一片松林前。
月光下,松林幽深静谧,只有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入林中。
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空地,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,亮如白昼。
空地上,负手立着一个黑衣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身形挺拔,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。
慕容复脚步一顿,心脏猛地收紧。
那是他父亲。
那个他以为死了十六年的人。
那个他恨了十六年、也想了十六年的人。
黑衣人缓缓转身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那是一张与慕容复有七分相似的脸,只是苍老了太多,鬓角斑白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如鹰隼。
慕容博。
父子相对,久久无言。
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们,照着这片寂静的松林。
良久,慕容博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:
“你来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中涌起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慕容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缓缓打量了一番,忽然冷笑一声:
“你与乔峰结拜了?”
慕容复心中一凛,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:
“是。”
慕容博的冷笑更浓了:
“愚蠢!”
慕容复望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很淡。
“父亲假死三十载,骗尽天下人,便不愚蠢?”
慕容博面色一僵。
慕容复一字一顿:
“儿子不孝,想问父亲一句——这十六年来,您可曾想过,您的儿子是怎么活过来的?”
慕容博沉默。
慕容复继续道:
“您可曾想过,我多少次在祠堂里跪着,对着您的灵位发誓,一定要复兴大燕?”
“您可曾想过,我为了这个所谓的复国梦,娶了表妹,纳了阿朱阿碧,把她们当成棋子?”
“您可曾想过,我差点死在聚贤庄,差点死在悬崖下?”
他的声音渐渐拔高,带着压抑了十六年的愤怒与委屈:
“您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您只是在暗处看着,看着您的儿子一步一步,按照您铺好的路走下去!”
慕容博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不是愧疚。
而是……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:
“复儿,你恨我?”
慕容复死死盯着他:
“我不该恨吗?”
慕容博轻叹一声:
“该恨。可你更该明白——这世上,有些路,一旦走上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深邃如潭:
“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,列祖列宗的期盼,都在你身上。你以为我愿意假死?我愿意躲躲藏藏十六年?”
他声音低沉:
“可若不如此,怎能骗过那些盯着慕容氏的人?怎能让你平安长大?怎能等到今日?”
慕容复冷笑:
“等到今日?等什么?等我继续当您的棋子?”
慕容博目光一厉:
“住口!”
他上前一步,死死盯着慕容复:
“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,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。这是你的宿命,谁也改变不了!”
慕容复毫不退让:
“那乔峰呢?他也是我的大哥!”
慕容博冷笑:
“乔峰?一个契丹人,也配做你大哥?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。
慕容博一字一顿:
“你可知道,当年雁门关一战,带头大哥是谁?”
慕容复心中一震。
慕容博缓缓道:
“带头大哥,就是少林方丈,玄慈!”
慕容复如遭雷击!
玄慈!
那个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!
那个萧峰曾经敬仰的师父的师兄!
竟然是他!
慕容博继续道:
“当年玄慈率二十一名中原高手,在雁门关外伏击萧远山夫妇。那一战,萧远山夫妇一死一失踪,留下的那个婴儿,就是乔峰。”
他望着慕容复,目光冰冷:
“你那位大哥,是契丹人。他的父母,是被中原高手杀的。他的仇人,是玄慈,是汪剑通,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。”
“而你,慕容复,你是汉人,是慕容氏的嫡系血脉。你与他,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”
慕容复面色惨白,踉跄后退一步。
萧远山……还活着?
他想起星宿海那夜,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。
“我……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……”
无崖子,李秋水,丁春秋,萧远山……
这些名字,像一张大网,将他紧紧缠住。
慕容博望着他,声音缓和了一些:
“复儿,为父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恨我。而是要你知道,这世上,有些真相,你不知道,比知道好。”
他伸手,想拍慕容复的肩。
慕容复却猛地退后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他抬起头,望着慕容博,目光复杂至极。
“父亲,”他声音沙哑,“您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慕容博收回手,缓缓道:
“我要你明白,乔峰与你,终究不是一路人。你该做的,是利用他,而不是真心待他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利用?
真心?
他想起萧峰自插四刀的刚烈,想起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浴血,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“好兄弟”。
那是真心。
是他这辈子,唯一见过的真心。
而此刻,父亲却要他……利用那份真心?
慕容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。
“父亲,”他缓缓道,“您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慕容博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:
“好。记住就好。”
他转身,向林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忽然顿住,没有回头:
“复儿,好好活着。慕容氏的未来,在你身上。”
他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清冷如水。
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望着那血痕,喃喃道:
“语嫣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夜风,吹过松林,沙沙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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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慕容复仍在松林中。
他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,心中翻江倒海。
带头大哥是玄慈。
萧远山还活着。
萧峰的仇人,就在少林寺中。
而他慕容复,知道这一切,却要瞒着萧峰。
若萧峰知道真相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,萧峰按着他的肩说:
“若有一日你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,便是我。”
若他隐瞒真相,算不算为恶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道裂痕,已经越来越深。
深到终有一日,会将他们彻底撕碎。
慕容复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那泪很轻,很淡,很快消失在夜风中。
他睁开眼,转身,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该回去了。
阿朱还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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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慕容复回到客栈。
阿朱的房中,灯还亮着。他推门而入,阿朱猛然抬头,见他安然无恙,眼泪夺眶而出:
“公子!”
慕容复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:
“我回来了。”
阿朱紧紧握着他的手,泣不成声:
“您……您没事就好……”
慕容复望着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告诉她今夜发生的一切。
想告诉她带头大哥是谁。
想告诉她萧远山还活着。
可他开不了口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真相,会把所有人都拖入深渊。
他只能轻轻抚着她的发,低声道:
“睡吧。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阿朱点了点头,靠在他怀里,渐渐睡去。
慕容复望着她苍白的脸,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——
他知道,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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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客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。
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,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。
今夜发生的一切,他都看在眼里。
慕容复上山,与慕容博相见,两人的对话……
他听不见内容,但他看见了慕容博的身影,看见了慕容复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,快速书写:
“禀堂主:慕容复今夜于少林后山密会一神秘黑衣人,疑为慕容博。两人似有争执,慕容复下山时神色异常。另,慕容复之妻阿朱临盆在即,可择机行事。”
他写完,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密探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窗户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
他滑下树梢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仍在窥视。
暗流,仍在涌动。
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,还在各自的夜里,独自煎熬。
等待黎明。
等待真相。
等待……命运的裁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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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慕容复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阿朱睡得很沉,眉头却紧皱着,似乎在做噩梦。
他伸手,轻轻抚平她的眉心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萧峰,想起那些即将揭开的真相——
他知道,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可他已无路可退。
只能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远处,少室山的钟声隐隐传来,悠远绵长。
那是少林寺的早课钟声。
也是……萧峰此刻所在的地方。
慕容复望着那山,喃喃道:
“大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