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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隐于袖中的生死符

    四月十五,酉时。

    夕阳沉入西山,暮色悄然降临。

    慕容复仍坐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手,还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方才那一刻,生死符就扣在掌心,冰凉刺骨。只需轻轻一弹,那个骗了他十六年的人,那个将他当作棋子的人,那个逼他利用萧峰的人——

    就会痛不欲生,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。

    可他松手了。

    慕容复低头,望着自己的右手。

    这只手,握过刀,杀过人,沾过血。

    可它从来没有对准过自己的父亲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阿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慕容复回过神,转头望去。

    阿朱扶着腰,艰难地走到他身边,在他身旁坐下。她的面色比昨日更苍白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“您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,“手抖得这么厉害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摇了摇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阿朱握住他的手,用自己的掌心暖着。

    她的手很暖,暖得让他那颗冰凉的心,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阿朱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若有一日,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,你会如何?”

    阿朱望着他,沉默片刻,轻声道:

    “公子,您是指……对萧大哥吗?”

    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阿朱的泪涌出来,却强忍着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公子,您做什么,我都陪着您。可萧大哥……他是真心待您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,真心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……别辜负他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闭上眼,将她揽入怀中。

    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他已经辜负了。

    从接过那张地图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辜负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戌时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
    慕容复打开门,萧峰站在门外。

    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面色仍有些疲惫,但比白日里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二弟,陪大哥喝一杯?”

    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萧峰拎来两坛酒,拍开泥封,递了一坛给慕容复。

    “来,喝!”

    两人对饮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萧峰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二弟,我今日又去了一趟乔家村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握酒坛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萧峰望着远处的少室山,缓缓道:

    “我养父养母老了。头发全白了。见了我,抱着我哭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他灌了一口酒,声音沙哑:

    “他们说,不管我是汉人还是契丹人,我都是他们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沉默着,听他诉说。

    萧峰转头望向他:

    “二弟,你知道吗?我忽然想通了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抬眸。

    萧峰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有没有辜负那些真心待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,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:

    “比如你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萧峰望着他,目光坦荡如砥:

    “二弟,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你永远是我萧峰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他那双眼睛,心中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他想告诉他。

    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。

    告诉他他的生父就在少室山。

    告诉他那张地图就藏在自己怀里。

    可他张了张口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一旦说出来,今夜这一切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萧峰见他沉默,以为他累了,便站起身:

    “二弟,早些歇息。明日我再去山上走走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大哥!”

    萧峰回头。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他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说出三个字:

    “……保重。”

    萧峰笑了,摆了摆手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慕容复独坐院中,望着那坛未喝完的酒,久久没有动弹。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。

    月光下,地图上的标注清晰可见——悬崖,松林,石碑。

    三日后,萧远山会在那里祭拜亡妻。

    而他,必须做出选择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亥时,慕容复再次登上后山。

    他知道父亲一定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穿过松林,来到那处隐秘的山洞前。

    洞口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慕容博。

    他似乎早就料到慕容复会来,负手而立,面色平静。

    “来了?”

    慕容复走到他面前,望着他。

    月光下,父子相对。

    慕容复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父亲,那张地图,我不会用。”

    慕容博目光一凝。

    慕容复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我不会引大哥去见他生父。”

    慕容博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冷,很淡。

    “复儿,你以为,你还有选择吗?”

    慕容复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物,在月光下展开。

    那是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封上,赫然写着“萧峰亲启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慕容复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: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慕容博淡淡道:

    “这是为父替你写的信。信中写明了萧远山的藏身之处,写明了当年雁门关的真相,也写明了……你早就知道这一切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如遭雷击!

    “你!”

    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冰冷:

    “复儿,你若不愿做,为父替你做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,这封信就会送到萧峰手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他看到这封信,会怎么想?”

    慕容复面色惨白,踉跄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他会怎么想?

    他会知道,自己最信任的兄弟,一直瞒着他这个惊天秘密。

    他会知道,自己的生父就在少室山,而慕容复却从未告诉他。

    他会恨。

    会疯。

    会……杀了自己。

    慕容复死死盯着父亲,眼中第一次涌起刻骨的恨意。

    他的手,再次探入袖中。

    生死符,冰凉刺骨。

    慕容博望着他,目光如炬:

    “复儿,你想对你父亲动手?”

    慕容复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生死符。

    月光下,那枚薄如蝉翼的冰片,泛着幽冷的光。

    慕容博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生死符?”

    慕容复点了点头:

    “天山童姥的独门秘术。中者奇痒剧痛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父亲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父亲,您说,我该不该用它?”

    慕容博沉默。

    父子相对,空气仿佛凝固。

    良久,慕容博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失望,也有……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复儿,你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向山洞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慕容复握着生死符,望着他的背影——

    只需轻轻一弹……

    他的手在颤抖。

    那张脸,是他父亲。

    那个背影,是他从小仰望的人。

    可也是这个人,骗了他十六年,将他当作棋子,此刻还要毁掉他唯一的大哥。

    他的手,越握越紧。

    生死符的边缘,割破了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血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慕容博的脚步,忽然顿住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道:

    “复儿,你舍不得的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他的身影,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慕容复站在原地,握着那枚染血的生死符,久久没有动弹。

    血,一滴一滴,落在脚下的枯叶上。

    他终于松手。

    生死符落在地上,碎裂成无数片,消失在枯叶中。

    他转身,踉跄着向山下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夜风吹过,带走了地上的血迹。

    也带走了他心中,最后一点犹豫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子时,慕容复回到客栈。

    阿朱没有睡,一直在等他。

    见他回来,她连忙迎上,却见他面色惨白如纸,掌心还在滴血。

    “公子!您的手!”

    慕容复低头,望着自己的手,仿佛这才发现它在流血。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轻声道: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阿朱连忙取来布条,为他包扎。

    她一边包扎,一边流泪。

    “公子……您到底怎么了……”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她,望着她含泪的眼睛,忽然伸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发。

    “阿朱,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有些路,回不了头了。”

    阿朱的泪如泉涌。

    她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紧:

    “公子,无论您走哪条路,我都陪着您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她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那笑意里,有感激,有愧疚,也有……说不清的苦涩。

    窗外,夜风吹过,带走了他掌心残留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远处,少室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,沉默而肃穆。

    他知道,明日之后,一切都会不同。

    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寅时,客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。

    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,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。

    今夜发生的一切,他都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慕容复上山,与慕容博再次相见,两人的对峙,慕容复手中的生死符……

    他虽然听不见对话,但他看见了慕容复掌心的血,看见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
    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,快速书写:

    “禀堂主:慕容复与慕容博父子裂痕已深。慕容复曾以生死符相胁,最终未下杀手。慕容博似有后手,恐将激化二人矛盾。另,萧峰与慕容复感情仍深,但慕容复隐瞒之事一旦败露,兄弟必反。”

    他写完,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
    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
    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他滑下树梢,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暗处的眼睛,仍在窥视。

    暗流,仍在涌动。

    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,还在各自的夜里,独自煎熬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卯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
    慕容复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阿朱蜷缩在床上,已沉沉睡去。她的眉头紧锁,似乎在做什么噩梦。

    慕容复起身,走到床边,轻轻为她掖好被角。

    他望着她苍白的脸,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——

    那里面,是他的孩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,若他没有生在慕容家,若他只是个寻常江湖人,若他没有背负这该死的复国宿命——

    他会不会,也能像萧峰那样,坦坦荡荡,问心无愧?

    可他知道,没有如果。

    他就是他。

    这条路,必须走下去。

    哪怕孤独终老,哪怕众叛亲离。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
    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道血痕,喃喃道:

    “语嫣……若我回不去了……替我照顾好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玉佩沉默着,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只有晨光,渐渐照亮了窗棂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    而他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    无论前方是什么。

    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
    他都已准备好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卯时三刻,客栈院中。

    慕容复独自站着,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少室山。

    那张地图,已被他撕碎,埋在院中的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那封父亲写的信,他不知在哪里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封信,迟早会出现在萧峰面前。

    到那时……

    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萧峰的声音响起:

    “二弟,起得这么早?”

    慕容复转身,望着他。

    晨光下,萧峰那张豪迈的脸,带着坦荡的笑意。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。

    “大哥,陪我喝一杯?”

    萧峰一怔,随即大笑:

    “好!大清早喝酒,痛快!”

    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就着一坛酒,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。

    朝阳洒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
    可慕容复知道,这温暖,持续不了多久了。

    裂痕已成。

    只待那封信,将它彻底撕碎。

    远处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
    那是西夏的方向。

    更远处,信阳城西的宅院里,康敏望着窗外的朝阳,唇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
    “四月初十……快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,喃喃道:

    “阿朱,我送你的礼物,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少室山上,一个灰袍僧人缓缓扫着落叶。

    玄渡抬起头,望着山脚下那间小小的客栈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劫数……都是劫数……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继续扫地。

    落叶纷飞,一如这世间的纷纷扰扰。

    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,还在各自的路上,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裂痕已成。

    终有一日,会崩成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