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,辰时。
太湖上的晨雾尚未散尽,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。
慕容复跃上码头,负手而立,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宅邸。
燕子坞,他回来了。
离开不过十余日,却像过了半生。
杏子林中的一幕幕,在脑海中反复闪现——乔峰自插四刀,月下对饮,赠予帛书,大笑离去……
还有阿朱那双红肿的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大步向内走去。
听雨轩前,王语嫣已闻讯迎出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,面色比月前红润了些,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产后未愈的倦意。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,身后跟着两名稳婆,另一个襁褓在她们手中。
慕容复脚步一顿。
那是他的孩子。
他从未见过的孩子。
王语嫣走到他面前,静静望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一个满身风尘,一个清冷如水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慕容复点头,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脸上。
那孩子睡得正香,小小的一张脸,眉眼尚未长开,却已隐隐看得出几分他的轮廓。
“这是……遥儿?”
王语嫣点头:“慕容遥,女儿。”
稳婆上前,将另一个襁褓递上:“公子,这是小公子,慕容逍。”
慕容复低头望去。
那男婴比姐姐小一圈,面色略显苍白,气息微弱却平稳。他额上有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,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红晕。
慕容复望着那枚朱砂痣,心头忽然一跳。
他想起星宿海那夜,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。
*“我……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……你杀我……便是弑亲……”*
无崖子……李秋水……
那枚朱砂痣,和丁春秋额上的一模一样。
慕容复的手,微微收紧。
王语嫣察觉他的异样,轻声道:“怎么了?”
慕容复回过神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几日,辛苦你了。”
王语嫣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她想问他在杏子林发生了什么,想问阿朱为何那般模样,想问他在归途中经历了什么——
可她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慕容复转身,向内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,没有回头:
“阿朱呢?”
王语嫣轻声答:“在房里歇着。她……不太好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。
“让她好好养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闭关三日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无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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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还施水阁。
这是慕容氏的武学禁地,平日里只有慕容复一人能入内。
此刻,他独坐阁中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
一卷泛黄的帛书——打狗棒法精要。
一枚染血的玉佩——语嫣留给他的信物。
一封密信——风波恶临行前交给他的,上面写着马夫人康敏在杏子林外与全冠清密谋的只言片语。
慕容复的目光,在这三样东西上缓缓扫过。
打狗棒法。
这是丐帮的不传之秘,是那个人对他的信任,也是那个人对他的警告。
“将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,便是我。”
玉佩。
这是逍遥派掌门信物,是无崖子留给语嫣的遗物,也是他身世的线索。
那枚朱砂痣……像极了丁春秋。
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,那他的母亲是谁?
他母亲……与无崖子、李秋水,又是什么关系?
慕容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马夫人康敏。
这个女人,他只在杏子林中见过一面。她望着他的眼神,怨毒如蛇蝎。
他坏了她的好事。
她必会报复。
而她会从何处下手?
慕容复睁开眼,目光落在远处——那是听雨轩的方向。
阿朱。
她怀着孩子,即将临盆。
她是他的妻子,也是……心里装着别人的人。
若康敏要对阿朱下手……
慕容复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良久,他松开手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这盘棋,”他喃喃道,“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浩渺的太湖。
杏子林的风波,只是序幕。
乔峰的身世,打狗棒法,马夫人的敌意,西夏的窥视,逍遥派的秘密……还有那枚发光的玉佩。
所有这些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更大的棋局。
而他慕容复,既是棋子,也是执棋人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: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“去查。”慕容复沉声道,“查清楚马夫人康敏的底细,她与全冠清的关系,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。事无巨细,都要。”
“是!”
脚步声远去。
慕容复转身,走回案前,再次摊开那卷帛书。
打狗棒法精要,一招一式,写得清清楚楚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这是那个人给他的。
也是那个人给他的……枷锁。
他抚摸着帛书上的字迹,眼前又浮现起那张豪迈磊落的脸。
*“二弟,望你莫负此心。”*
莫负此心。
慕容复闭上眼,将帛书缓缓合上。
他的心,还能守住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条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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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听雨轩。
阿朱靠在床榻上,望着窗外的天色出神。
慕容复回来的消息,她已听说了。
他没有来看她。
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那日在渡口,他问她“若有一日我与他对立,你选谁”,她沉默。
那个沉默,就是答案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那样。
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
“阿朱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阿朱抬头,只见王语嫣端着药碗走进来。
“该喝药了。”
阿朱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完。
王语嫣在她身旁坐下,望着她。
“阿朱,”她轻声开口,“你……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?”
阿朱浑身一颤,碗差点脱手。
她抬起头,望着王语嫣,眼中满是惊惶。
“语嫣……我……”
王语嫣握住她的手。
“阿朱,我不同你。你的心思,瞒不过我。”
阿朱的泪涌出来。
她低下头,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王语嫣轻轻拍着她的手,没有追问。
只是静静地陪着她。
良久,阿朱抬起头,声音沙哑:
“语嫣……我……我心里……有个人……”
王语嫣望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阿朱一怔。
“你知道?”
王语嫣点了点头。
“你从杏子林回来,眼中就多了些东西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看他的眼神,和你看公子的眼神,不一样。”
阿朱的泪如泉涌。
她扑进王语嫣怀里,放声大哭。
“语嫣……我……我对不起公子……也对不起你……”
王语嫣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阿朱,”她轻声道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“感情这种事,由不得人。”
阿朱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她。
“那……那公子……”
王语嫣沉默片刻。
“公子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也许早就知道了。”
阿朱浑身一震。
是啊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那日在林中,他望着她的眼睛,说“你心里有他,我知道”。
他知道,却什么都没有说。
没有责备,没有愤怒。
只是轻轻抹去她的眼泪。
阿朱闭上眼,泪水再次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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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还施水阁。
慕容复仍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几页纸。
那是风波恶傍晚送来的密报:
康敏,信阳人氏,年二十七,嫁与马大元为妻三年。马大元死后,她独居信阳城西宅院,与全冠清往来密切。据查,她曾多次暗中联络丐帮中反对乔峰的势力,意在夺取丐帮大权。
另:西夏一品堂近日在杏子林一带活动频繁,似在搜集情报。
慕容复看完,将密报折起。
康敏……全冠清……西夏一品堂……
这些人,都盯着他。
或者说,盯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。
打狗棒法?还是……乔峰?
慕容复冷笑一声。
他们想对付他,那就来吧。
他慕容复,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放在掌心。
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望着那道血痕,喃喃道:
“语嫣……你父亲无崖子,究竟留了什么秘密?”
玉佩沉默。
只有烛火摇曳,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想起那夜太湖夜航,玉佩第一次发光,指向西北。
擂鼓山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要的答案。
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要先处理好眼前的局。
乔峰,康敏,西夏,还有……阿朱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
还有两日。
两日后,他出关。
到时候,这盘棋,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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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燕子坞外。
芦苇丛中,一双眼睛透过缝隙,死死盯着还施水阁的方向。
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。
他已在此蹲守三日。
这三日里,他看见慕容复归来,看见他闭关不出,看见王语嫣和阿朱足不出户。
他还看见……一封信鸽从燕子坞飞出,向西北方向飞去。
那是慕容复传出的密信?
还是另有其人?
密探眯起眼,暗暗记下。
远处,另一双眼睛也在窥视。
那是全冠清派来的探子。
他奉命盯住燕子坞的一举一动,尤其是阿朱的动向。
四月初十,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那时,马夫人会送一份大礼给那个贱人。
探子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过兴奋的光。
芦苇丛中,两双眼睛,各怀鬼胎。
而他们盯着的那些人,还不知道自己已成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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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,辰时。
还施水阁的门,终于开了。
慕容复走出,负手而立,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。
三日闭关,他梳理了所有的线索,想清了所有的关节。
乔峰的身世,可以成为他日后的筹码。
打狗棒法,可以帮他渗透丐帮。
马夫人的敌意,可以反过来利用。
西夏的窥视,暂时不必理会。
至于阿朱……
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闭上眼,将那个念头压下。
他转身,向听雨轩走去。
该去看看她了。
该去看看那两个孩子。
该让这盘棋,真正开始了。
身后,还施水阁的门,缓缓合上。
门内,那卷帛书静静躺在案上。
那枚玉佩,被他贴身藏好。
新的棋局,已经拉开序幕。
而他慕容复,将在这盘棋中,走出自己的路。
无论前方是什么。
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他都已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