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辰时。
慕容复独自行走在通往太湖的官道上,脚步沉重如灌了铅。
他已走了两个时辰,却只走出十余里。
不是走不动。
是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那卷帛书被他贴身藏好,与那枚染血玉佩并排放在胸口。两样东西,一样是兄弟的情义,一样是妻子的牵挂。
此刻,这两样东西都压在他心上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来。
“我不知你谋什么,但你对我的情,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不是痛。
是愧疚。
因为他知道,他对萧峰的情,是真的。
可他也知道,这份真情,终有一日,会与他的野心冲突。
到那时,他该怎么办?
萧峰说,若他为恶,第一个杀他的,便是萧峰。
他信。
那个人,说到做到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望向路旁一株老槐树,忽然开口:
“出来吧。”
树后一阵窸窣,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。
是阿朱。
她面色苍白如纸,眼眶红肿,显然是一夜未眠、哭了很久的模样。
慕容复望着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。
她知道他知道了。
两人相对而立,久久无言。
良久,阿朱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公子……您……您怎么知道的?”
慕容复望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:
“你躲的那棵树,正对着我。”
阿朱浑身一颤。
原来他早就发现了。
从昨夜起,他就知道她躲在树后,知道她偷听了所有的对话,知道她望着萧峰离去的背影哭得泪流满面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一直到此刻。
“公子……”阿朱的泪又涌出来,“我……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慕容复走到她面前,抬手,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阿朱,”他轻声道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“你只是……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。”
阿朱浑身剧震!
她抬起头,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他……他说出来了。
他把那层窗户纸,捅破了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慕容复望着她,目光中没有责备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阿朱,你不用解释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你望着他的眼神,和我望着他的眼神,是一样的。”
阿朱怔住了。
和她……是一样的?
慕容复转过身,望向远方。
“他是光。”他低声道,“靠近他的人,都会被照亮。”
“你被照亮了,我也被照亮了。”
“这不丢人。”
阿朱的泪如泉涌。
她望着慕容复的背影,望着那个清隽如竹、却总是锁着眉头的男人——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责备她。
他是在……安慰她。
因为他懂。
因为他和她一样,都被那道光吸引,都渴望靠近那道光,都知道那道光永远不会属于自己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扑上去,从背后抱住他,放声大哭。
慕容复没有动。
只是任她抱着,任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。
良久,他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阿朱,”他低声道,“回去之后,好好养着。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“其他的事……等以后再说。”
阿朱拼命点头,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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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太湖渡口。
风波恶已在船上等候,见慕容复扶着阿朱走来,连忙迎上。
“公子,阿朱姑娘!”
他将阿朱扶上船,安顿在舱内。
阿朱靠在舱壁上,望着岸上的慕容复,欲言又止。
慕容复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。
“风波恶,”他沉声道,“一路上好生照看。到了燕子坞,让王夫人派稳婆守着,不许有任何闪失。”
风波恶抱拳:“是!”
船离岸,渐渐远去。
阿朱趴在船舷上,望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想喊他,想对他说——
她不想失去他。
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别人,可那个人,永远只能在暗处。
而他,是她的夫君,是她孩子的父亲,是会在她哭时轻轻抹去她眼泪的人。
可她喊不出口。
因为她知道,有些话,说了,便再也回不去了。
岸上,慕容复负手而立,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。
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,他才收回目光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望着那血痕,喃喃道:
“语嫣……我快回来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太湖水波浩渺,一望无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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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杏子林外一处隐秘的山坡上。
康敏坐在一块青石上,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。那玉簪通体莹白,雕成一条盘曲的小蛇,栩栩如生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全冠清匆匆走来,抱拳道:“马夫人,打听清楚了。”
康敏抬眸:“说。”
“阿朱那个贱人,今日已由风波恶护送回燕子坞。慕容复独自留在杏子林附近,尚未离去。”
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独自留下?”她喃喃道,“有意思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山崖边,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。
“全舵主,你说……慕容复为什么留下?”
全冠清一怔:“这……属下不知。”
康敏微微一笑,那笑容美艳动人,却让人毛骨悚然:
“因为他心里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萧峰。”康敏一字一顿,“他那个结义大哥。”
全冠清恍然:“马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康敏转过身,望着他:
“全舵主,你说,若让慕容复知道,他的女人心里装着萧峰,他会如何?”
全冠清眼睛一亮:“马夫人妙计!”
康敏冷笑: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我要让阿朱那个贱人,在最虚弱的时候,知道一个秘密——”
“她心里的那个人,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她。”
“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,他的女人,心里装着别的男人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到时候,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,情深义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:
“全舵主,你去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马夫人请讲。”
“去打听打听,阿朱什么时候临盆。我要在她临盆那日,送她一份大礼。”
全冠清重重点头。
康敏转身,望向远方。
那双美目中,满是怨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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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杏子林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。
慕容复独自坐在青石上,面前摆着两只空酒囊。
那是昨夜与萧峰喝剩的。
他望着那两只酒囊,眼前又浮现起那张豪迈磊落的脸。
“二弟,你眼中野心太重,藏不住的。”
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他以为没人能看穿。
可那个人,第一眼就看穿了。
不仅看穿,还不揭穿。
不仅不揭穿,还赠他打狗棒法精要。
“我不知你谋什么,但你对我的情,是真的。”
慕容复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他忽然想,若他不是慕容氏的嫡长子,若他没有背负复国的宿命,若他只是一个寻常江湖人——
他会不会,也能像萧峰那样活着?
坦坦荡荡,问心无愧?
可他知道,没有如果。
他就是他,生在慕容家,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。
这条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哪怕孤独终老,哪怕众叛亲离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,缓缓展开。
打狗棒法精要,一招一式,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是那个人对他的信任。
也是那个人对他的……警告。
“将来你若为恶,第一个杀你的,便是我。”
慕容复握紧帛书,指节发白。
良久,他将帛书重新藏好,站起身。
该回去了。
燕子坞里,还有人在等他。
还有那两个……他从未见过的孩子。
他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。
马蹄声起,尘土飞扬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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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杏子林外一处隐秘的树梢上。
一个黑衣蒙面人悄然滑下,落在地上。
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。
这几日,他将杏子林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——乔峰自插四刀,慕容月下对饮,徐长老揭发身世,乔峰卸任离去,慕容复独坐破庙……
还有那个女人。
那个叫康敏的女人。
她的一举一动,他也都看在眼里。
密探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,以炭笔快速书写:
“禀堂主:中原丐帮内乱,帮主乔峰卸任,已查明为契丹后裔,改名萧峰。南慕容慕容复与其结为兄弟,交情深厚。另,马大元遗孀康敏似对慕容复怀恨在心,正谋划报复。此女心思歹毒,可利用。”
他写完,将帛书卷成小卷,塞入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内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方向飞去。
那是西夏的方向。
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,喃喃道:
“慕容复……萧峰……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暗处的眼睛,越来越多。
暗流,越来越汹涌。
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,还在各自的路上,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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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五,暮色四合。
慕容复策马北上,向着燕子坞的方向。
阿朱的船,已入了太湖,再有半日便到家。
萧峰的背影,早已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杏子林的风波,终于落下帷幕。
可那藏在暗处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每一个人。
那藏在心底的情愫,正在悄然发酵。
那藏在怀中的帛书,沉甸甸的,压在心口。
慕容复不知道,当他回到燕子坞时,等待他的,将是什么。
他也不知道,那个叫康敏的女人,正在暗中编织一张大网,要将他和阿朱一起,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的心里,多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叫萧峰。
是他的大哥。
是他这辈子……唯一真心待他的人。
也是他终将辜负的人。
暮色中,那匹青骢马渐行渐远。
身后,杏子林的轮廓渐渐模糊。
前方,太湖的水波,正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