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,戌时。
太湖上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。一艘乌篷船悄然穿行于芦苇荡中,船头一盏风灯摇曳不定,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。
慕容复独坐舱中,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——那是临行前邓百川呈上的“锁喉功”秘籍。
他翻了几页,便合上了。
锁喉功确是慕容氏家传绝学不假,可这套武功早在三十年前便已外传。父亲“死”后,还施水阁的武学典籍曾一度散落江湖,虽然后来收回大半,但难保没有遗漏。
能施展锁喉功的人,这世上不止他一个。
问题是——谁在栽赃?
为何栽赃?
马大元是丐帮副帮主,为人低调,素无仇家。杀他之人,必是冲着丐帮、冲着帮主乔峰去的。
而他慕容复,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——用来搅浑水的那一枚。
“公子。”舱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,“再往前二十里便是太湖主航道。夜里风大,您要不要进舱歇息?”
“不必。”慕容复淡淡应道,“你守好船头便是。”
风波恶应声退下。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。
玉佩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抹嫣红的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,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。
他指尖摩挲着那道血痕,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张苍白的面孔——
“若遇生死关头……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。”
那是语嫣临行前夜,将这枚玉佩塞给他时说的话。
“为何染血?”
“血能破邪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如今隐隐有些懂了。
这玉佩,怕是认主了。
认的是语嫣的血。
他闭上眼,想将那身影从脑海中驱散。可一闭眼,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——
暴雨如注的夜,听雨轩窗内灯火通明。
他立在树梢上,隔着窗棂,望着满榻的血,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,望着她望向他的目光。
没有恨,没有怨。
只是望着。
像望一个陌生人。
慕容复猛然睁眼,额上沁出冷汗。
他低头,盯着掌心那枚玉佩——
玉佩正泛着微光。
极淡极淡的光,如萤火,如流萤,在昏暗的船舱中明明灭灭。
他瞳孔骤缩。
这光,他见过。
那夜暴雨中,这玉佩在他掌心发光,指向西北方向。
擂鼓山。
无崖子。
而此刻,那光芒比那夜更盛,且——
他猛然抬头,望向舱壁。
光芒指向的,不是西北。
是正北。
杏子林的方向。
慕容复心念电转。
语嫣分娩在即,这玉佩却在这时异动……莫非逍遥派有事?
不,不对。
语嫣已持掌门信物,若逍遥派有事,该是语嫣感知,而非他。
除非——
除非这玉佩认的,不只是语嫣的血。
还有他的。
他是无崖子的外孙。
这玉佩,是他的血脉信物。
慕容复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那夜星宿海,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:
“慕容小子……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……你杀我……便是弑亲……”
弑亲。
他杀了自己的亲舅舅。
那他体内流的,究竟是谁的血?
慕容世家?还是逍遥派?
他忽然想笑。
原来他这一生,从出生起便是棋子。父亲是棋子,母亲是棋子,他自己是棋子,连他未出世的孩子,也是棋子。
可笑的是,他至今不知,执棋者是谁。
是父亲?
是无崖子?
还是……命运?
他深吸一口气,将玉佩贴身藏好。
不管怎样,杏子林,他必须去。
不是为了洗冤。
是为了看清,这盘棋,究竟有多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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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太湖另一处芦苇荡中。
一艘更小的乌篷船静静泊着,船上没有点灯,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蹲伏在船舱阴影中。
是阿朱。
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衫,脸上涂了易容药物,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蜡黄粗糙,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妇人。腹部高高隆起,她用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,勉强掩人耳目。
船头立着一个老叟——正是那夜送阿碧逃亡的船公。
“阿朱姑娘,”船公低声道,“再往前便是主航道。慕容公子的船就在前方三里处,咱们跟得太近,恐被发现。”
阿朱咬着唇,沉默良久。
她知道不该跟来。
她身怀六甲,再有月余便要临盆。此去杏子林路途遥远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
可她必须去。
不是为了慕容复。
是为了那个人。
杏子林大会,丐帮倾巢而出,为的是质问慕容复。可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不在慕容复身上。
在那个人身上。
乔峰。
这个名字在她心头转了一转,便如烙铁般滚烫。
她没见过他几次。杏子林中远远望过一眼,聚贤庄外匆匆一瞥,星宿海畔她潜伏暗处,望着他背着慕容复走出毒瘴……可就是这几眼,便够了。
够了让她知道,这世间,竟有这样的人。
坦荡磊落,光明如日。
他救慕容复,不是因为利益,不是因为算计,只是因为——
那是他认的兄弟。
阿朱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起那夜荒野破庙外的画面。
篝火映照下,乔峰与慕容复三拜九叩,义结金兰。
她躲在树后,望着那两道身影,望着乔峰拍着慕容复的肩膀大笑,望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——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这世间,有一种人,生来就是光。
而另一种人,注定是影。
慕容复是影。
乔峰是光。
而她…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让那道光熄灭。
“船公,”她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惊人,“继续跟。”
“可是姑娘的身子——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她抚着腹部,低声道,“孩子,也撑得住。”
船公望着她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没有再劝。
竹篙点水,小船悄然滑入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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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慕容复的船停靠在一处无名小岛旁,暂作歇息。
风波恶上岸拾柴生火,慕容复独自坐在船头,望着漆黑的湖面。
那枚玉佩被他握在掌心,光芒已敛去,只剩下温润的触感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父亲。
那夜还施水阁,父亲说:“老朽从未栽赃于你。”
他信么?
他不知道。
父亲这一生,说谎无数。假死三十载,骗尽天下人。他说的话,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?
可有一件事,父亲没说谎。
他是真的老了。
那夜他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,第一次发现,父亲的背佝偻了,脚步蹒跚了,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七日断魂丹的毒,虽解了,却伤了元气。
那个曾经如山岳般压在他头顶的男人,终于老了。
慕容复闭上眼,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他恨父亲。
恨他将自己当作棋子,恨他杀了姨母,恨他一手造就了慕容氏这座血淋淋的囚笼。
可他又……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夜父亲转身离去时,他差一点开口叫住他。
差一点。
“公子。”风波恶捧着一只烤好的鱼过来,“趁热吃些。”
慕容复接过,却没有动口。
“风波恶,”他忽然问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风波恶一怔,随即道:“回公子,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二十三年……”慕容复喃喃,“比我父亲‘死’的时间还长。”
风波恶沉默。
他是四大家臣中跟慕容复最久的一个。当年的老主人,如今的公子,他亲眼看着慕容氏两代人的兴衰。
“公子,”他忽然跪了下来,“属下斗胆,有一言相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杏子林之行,公子万金之躯,不该亲赴。”风波恶垂首,“属下愿代公子前往,与丐帮当面对质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四大家臣中,风波恶性情最烈,也最忠心。那夜他直言“夫人有孕不宜远行”,被自己一掌击伤,可伤好后,仍是那个风波恶。
“你怕我出事?”
“属下怕公子被奸人所害。”风波恶一字一顿,“马大元之死,明摆着是栽赃。公子此去,正中奸人下怀。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。
“风波恶,”他缓缓道,“你知道这世上,最怕什么吗?”
风波恶摇头。
“最怕的,不是被人算计。”慕容复望着漆黑的湖面,“是连算计你的人是谁,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一局,有人要借我搅浑水。我不去,他便有别的后招。与其等他出招,不如我去看看——看看这盘棋,究竟是谁在下。”
他起身,拍了拍风波恶的肩。
“起来吧。你跟了我二十三年,我信你。”
风波恶眼眶一热,重重叩首。
慕容复转身,走入船舱。
身后,风波恶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发现——
公子的背影,与当年的老主人,越来越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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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三刻,慕容复在舱中合衣而卧。
他睡不着。
一闭眼,便是那枚发光的玉佩,便是语嫣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便是那夜树梢上,他隔着窗棂望见的那一幕——
满榻的血。
垂落的手。
阖上的眼。
他猛然睁眼,翻身坐起。
怀中那枚玉佩,又亮了。
这一次,光芒比之前更盛,将整个船舱都照得隐隐发亮。
慕容复盯着那光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语嫣分娩已三月。
按照日子,孩子该满百日了。
他……还没见过那两个孩子。
男婴额有朱砂痣,女婴肩有蝶形胎记——那是飞鸽传书上的寥寥数语。除此之外,他一无所知。
他不知他们像谁,不知他们爱哭爱笑,不知他们是否健康,不知……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狠狠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他不能想这些。
这些是软肋,是拖累,是复国大业路上最该舍弃的东西。
祠堂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:
“复国必舍至亲。”
他必须舍。
可那玉佩,偏在这时亮了又亮,亮了又亮,仿佛在提醒他——
你舍不掉。
你身上流着无崖子的血,流着李秋水的血,流着慕容氏的血。你的孩子身上,也流着同样的血。
血浓于水。
你舍不掉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
再睁眼时,他的目光已恢复往日的冷冽。
他将玉佩贴身藏好,按了按胸口。
“风波恶。”
“在!”
“启程。天亮之前,离开太湖。”
“是!”
乌篷船重新滑入夜色之中。
船尾,一道淡淡的涟漪向两岸荡去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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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芦苇丛中。
阿朱蹲伏在船头,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乌篷船,久久没有动弹。
她看见了。
看见慕容复独坐船头,与风波恶说话。
看见他望着玉佩发呆。
看见他攥紧玉佩时,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那是她从未在公子脸上见过的神情。
不是算计,不是冷漠,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——
是挣扎。
他在挣扎什么?
阿朱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男人,她跟了七年,为他易容,为他潜伏,为他怀上孩子,却从未看懂过他。
“船公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
“到了杏子林,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丐帮帮主,乔峰。”
船公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老奴尽力安排。”
阿朱抚着腹部,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那一线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杏子林,就在前方。
那个人,也在前方。
她不知道此行会看到什么,会经历什么,会改变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去。
为了看清那道光。
也为了看清,那道光与影之间,究竟隔着怎样的距离。
东方既白。
两艘船,一先一后,驶向同一个方向。
驶向命运的风暴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