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姑苏。
太湖上的烟雨已歇,春风吹皱一池碧水,柳絮纷飞如雪。
燕子坞的廊檐下,王语嫣独坐窗前,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男婴慕容逍正吮着她的手指,小嘴一下一下,用力得额头都沁出细汗。
他比出生时重了许多,面色也不再是那吓人的青紫。只是仍弱,吃奶的力气都比寻常孩子小一半,吃一会儿便要歇一会儿,喘着细细的气。
“逍儿,慢慢吃,不着急。”王语嫣轻声哄着,指尖抚过他额上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。
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。
也是她每每望见,心头便是一紧的印记——那夜慕容复立于树梢,手中玉佩的光芒,正与这朱砂痣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“语嫣。”
阿朱端着一碗参汤进来,在她身畔坐下。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,再有月余便要临盆。段正淳的天香续命丹及时送到,她体内的余毒已清了七八成,只是仍需将养。
“阿碧那边可有消息?”
阿朱摇头,压低声音:“船公昨夜传讯来,说忘忧岛上一切安好。阿碧的女儿……生得像极了慕容苏氏,眉眼一模一样的。”
王语嫣沉默。
阿碧走了三个月,她们只通过两次信。每一次都是船公亲自送来,看完即焚,不留片纸。忘忧岛在太湖最深处,便是慕容复的影卫也寻不到。
“她可曾问起……公子?”
阿朱摇头:“只问遥儿和逍儿。”
王语嫣低头,望着怀中那个小小的男婴,又望向榻上睡着的女婴慕容遥。那孩子睡相极沉,小小胸口起伏平稳,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醒。
“遥儿这三个月,一次病都没生过。”阿朱轻声道,“冷月说,寻常婴儿要六个月才能抬头,她两个月便能。昨夜我亲眼见她抓着摇铃,那铃铛……摇了整整一盏茶。”
王语嫣没有接话。
她知道女儿不同寻常。
无崖子临终时那句“鲲鹏之体,生而通任督”,她一字不敢忘。那孩子每日睡得多,醒得少,可每回醒来,那双眼睛便亮得惊人——亮得不像个婴儿,倒像是什么都懂。
“语嫣,”阿朱握住她的手,“公子……三个月没回来了。”
王语嫣抬眸,望向窗外。
春水如蓝,柳絮纷飞,燕子坞的一切都与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唯独少了那个人。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至少,不会以丈夫的身份回来。”
阿朱张了张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想起那夜暴雨中,树梢上那个青衫尽湿的人影。他望着产房,望着满榻的血,望着奄奄一息的语嫣——然后转身离去。
没有进门。
没有问候。
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。
阿朱闭上眼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她想起乔峰。
想起聚贤庄那夜,他为救不相干的人,自插四刀。
想起他望着慕容复时,那双坦荡磊落的眼睛。
这世间,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?
“阿朱。”王语嫣忽然开口,“你在想他。”
阿朱一怔,随即苦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王语嫣望着她,目光温和如水:“阿朱,若有一日,你想去找他……便去。”
阿朱浑身一震。
“语嫣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试探你。”王语嫣轻声道,“我只是……不愿你像我一样,困在这座宅子里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。”
阿朱眼眶发热,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紧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陪着你,陪着遥儿和逍儿。”
“还有我肚子里这个。”
她抚着腹部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
“等ta出世,便有三个孩子作伴了。”
王语嫣望着她,望着她眼中那抹倔强,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意。
这世上,终是有人陪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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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燕子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冷月拔剑起身,护在听雨轩门前。片刻后,一名浑身尘土的青衣男子跌跌撞撞冲进庄来——正是四大家臣之一的邓百川。
“王夫人!阿朱姑娘!”他单膝跪地,面色惨白,“不好了!”
王语嫣抱着孩子走出,沉声道:“何事?”
“丐帮……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死了!”邓百川声音发颤,“死于锁喉功!江湖上传言……是公子下的手!”
阿朱霍然起身:“胡说!公子三月未离燕子坞,如何杀人?”
“可那锁喉功……是慕容氏家传绝学!”邓百川咬牙,“丐帮已发下英雄帖,要在杏子林召开大会,当众质问公子!”
王语嫣面色微变。
锁喉功,确是慕容氏武学不假。可慕容复三月来寸步未离燕子坞——她知道的。那夜之后,他一直在还施水阁闭关,连她都不见。
“公子何在?”
“还施水阁。”邓百川垂首,“属下已禀报,公子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不必解释。我去。”
王语嫣瞳孔微缩。
不必解释?
他要去杏子林,亲自面对丐帮的质问?
“他疯了?”阿朱失声道,“那是龙潭虎穴!丐帮上下数千人,若认定他是凶手——”
“阿朱。”王语嫣打断她,声音出奇平静,“他要去,便让他去。”
阿朱望着她,忽然明白了。
语嫣不是在赌气。
她是真的不在乎了。
那个人是生是死,是胜是败,是被人冤枉还是洗清冤屈——都与她无关了。
王语嫣转身,抱着慕容逍走回房中。
临进门时,她顿了顿,没有回头:
“冷月,备船。”
“夫人要去何处?”
“曼陀山庄。”她望着怀中的孩子,目光温柔如水,“让孩子们,见见外祖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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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还施水阁。
慕容复独坐于密室之中,面前摊着一封密信——那是丐帮传来的英雄帖,邀他三日后于杏子林一会。
信纸边缘,有一行以炭笔新添的小字,字迹歪斜,却透着刻骨的恨意:
*“慕容复,你杀我夫君,我必让你血债血偿!”*
——马夫人康敏。
慕容复望着那行字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马大元死于锁喉功。
锁喉功确是慕容氏家传武学,可他三月未离燕子坞,如何杀人?
除非……有人栽赃。
而能栽赃他的人,这世上只有两个。
一个是父亲慕容博。
另一个……
他闭眼,眼前浮现起杏子林中那个豪迈磊落的身影。
乔峰。
不,不会是大哥。
大哥若想害他,不必用这种下作手段。
那会是谁?
密室门被轻轻推开。
慕容复没有回头:“我说过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老朽也不得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,缓缓回头。
慕容博立在门口,一袭玄色斗篷,面色比三月前更苍白了几分。那日七日断魂丹的毒虽解,却到底伤了元气,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眶深深凹陷。
“父亲……”慕容复起身,目光复杂,“你来做什么?”
慕容博走到他面前,望着摊在桌上的英雄帖。
“马大元死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死于锁喉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是谁下的手?”
慕容复盯着他:“父亲想说是谁?”
慕容博与他对视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不是我。”
慕容复冷笑:“父亲假死三十载,骗尽天下人,如今一句‘不是我’,我便该信?”
慕容博没有动怒,只是望着他,目光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。
“复儿,”他缓缓道,“老朽这一生,做过许多恶事。杀妻、假死、勾结丁春秋、将你当作棋子……可有一件事,老朽从未做过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栽赃于你。”慕容博一字一顿,“你是慕容氏唯一的血脉。老朽再冷血,也不会毁慕容氏的根基。”
慕容复怔住。
慕容博转身,向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杏子林之行,你该去。”
“但不是去解释,不是去洗冤。”
“而是去……看。”
“看谁在为你着急,谁在暗中窥视,谁……值得你结交。”
他推门而出。
慕容复独坐室中,望着那封英雄帖,望着那行恨意滔天的小字。
良久,他将信纸折起,收入怀中。
起身,推门。
门外,夕阳正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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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太湖码头。
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,船头立着风波恶。他见慕容复到来,抱拳道:“公子,船已备好。连夜启程,明晚可抵杏子林。”
慕容复点头,登上船头。
临入舱时,他忽然回头,望向燕子坞的方向。
夕阳下,那座宅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红。听雨轩的屋檐隐约可见,檐下仿佛有人影伫立。
他看不清是谁。
语嫣?阿朱?还是冷月?
他忽然想转身回去,回去看一眼那两个孩子——那个出生时他只在窗外望了一眼的龙凤双胎。
可他只是顿了顿,便弯腰钻入船舱。
船离岸,桨声欸乃。
慕容复独坐舱中,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过王语嫣指尖血的玉佩。玉佩在昏暗的船舱中,泛着极淡极淡的光芒。
他凝视着那光芒,忽然想起那夜暴雨中,这玉佩在雨中发出的微弱光晕——指向西北方向。
擂鼓山。
无崖子。
他的……外公。
“公子。”舱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,“再往前就是太湖主航道了。夜里风大,您早些歇息。”
慕容复“嗯”了一声,将玉佩贴身藏好。
他闭上眼,想睡一会儿。
可一闭眼,眼前便浮现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语嫣躺在血泊之中,望着窗外的他。
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质问。
只是望着。
像望一个陌生人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慕容复猛然睁开眼,额上沁出冷汗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……风波恶。”
“公子?”
“到了杏子林,”他声音沙哑,“先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乔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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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太湖岸边的一处芦苇丛中。
一个纤细的身影蹲伏其中,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乌篷船,久久没有动弹。
是阿朱。
她易容成一个寻常渔妇,穿着粗布衣衫,脸上抹了灰,连头发都包在头巾里。从黄昏起她便蹲在这里,等着那艘船启航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慕容复是她的夫君,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。他要去龙潭虎穴,她该担心,该牵挂,该盼着他平安归来。
可她站在这里,望着那艘渐远的船,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担忧。
是……复杂。
她想起那夜暴雨中,他立在树梢,望着产房内的语嫣。
他没有进门。
没有问候。
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。
她想起三个月来,他独自闭关还施水阁,一次也没有来看过语嫣,没有问过孩子是男是女,是生是死。
她想起阿碧逃亡那夜,他星夜疾驰赶回,却只是为了……追。
追那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。
阿朱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眼时,她已做了决定。
她要去杏子林。
不是为了慕容复。
是为了……那个人。
那个自插四刀的刚烈汉子。
那个在月下与慕容复对饮时,朗声大笑的磊落男儿。
那个她只在暗处远远望过几眼,却让她每每想起,心中便涌起莫名悸动的人。
阿朱起身,抚着腹部,低声道:
“孩子,娘带你去……看一个人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芦苇丛中。
月光洒落,照着她离去的方向。
那是杏子林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