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六,未时三刻。
运河支流,水波赤红。
星宿派大师兄摘星子的尖笑声在河面上回荡,五艘战船呈半圆形合围,每艘船两侧展开的机弩已全部上弦。幽蓝的腐骨毒箭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,箭头对准灵鹫宫的三艘护卫船,以及被护在中央的王语嫣主船。
“放!”
摘星子羽扇一挥。
“嗖嗖嗖嗖——!”
百箭齐发!
毒箭破空声如蝗虫过境,箭雨瞬间覆盖整片河面!
“结天山雪阵!”梅剑厉喝。
九天部二十一名黑衣女子同时跃起,在空中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型——七人一组,分三组呈品字形,手中长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幕!
“叮叮叮叮!”
毒箭撞上剑幕,大部分被格飞落水。但腐骨毒箭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箭头的剧毒——只要擦破皮肤,毒液就会瞬间侵入血脉,三息内化骨蚀肉!
“噗!”
一名黑衣女子肩头中箭,箭尖入肉不过半分,她立刻挥剑削去那块皮肉!鲜血飞溅,被削下的皮肉落入水中,瞬间冒起白烟,化作一滩脓水!
“不要硬挡!”梅剑嘶声,“用掌风!”
九天部变阵,二十一人同时出掌!灵鹫宫绝学“天山六阳掌”刚猛炽热,掌风过处,空气扭曲,竟将第二轮箭雨生生震偏!
但星宿派的攻击不止于此。
“第二队,毒烟筒!”摘星子冷笑。
五艘战船上,数十名星宿弟子举起竹筒状的器物,对准灵鹫宫船队。竹筒口喷出浓稠的黄色烟雾,顺风飘来,腥臭刺鼻!
“闭气!是‘化功散’!”苏星河脸色大变,“此烟能侵蚀内力,快退!”
可往哪退?
前后河道都被星宿战船堵死,两岸是陡峭石壁,无路可逃!
“冲过去!”李青萝拔剑,“擒贼先擒王,杀了摘星子!”
她纵身跃向最近的战船,身后段朱、苏星河紧随。阿碧重伤未愈,王语嫣有孕在身,只能留在主船,由九天部护着。
“来得好!”摘星子羽扇一展,扇骨中射出七枚银针!
针细如牛毛,淬着幽绿毒液!
李青萝挥剑格挡,但她武功虽高,却多年未经历生死搏杀,动作慢了半拍——
“娘!”王语嫣失声惊呼。
千钧一发!
“铛!”
一枚铜钱破空而来,精准击飞七枚毒针!
铜钱去势不减,“噗”地钉入摘星子右肩!摘星子惨叫后退,羽扇脱手!
众人回头。
只见岸边石壁上,不知何时站了一名青袍老者。
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但双目精光四射。他左手拄着竹杖,右手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。
“师……师父?!”苏星河浑身剧震,扑通跪倒,“弟子苏星河,拜见恩师!”
无崖子!
逍遥派前任掌门,王语嫣的生父,竟亲至运河!
“星河,多年不见,你还是这般莽撞。”无崖子声音平淡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星宿派的‘化功散’需以内力逼出体外,你让她们闭气,是想让毒气在体内淤积吗?”
苏星河冷汗涔涔:“弟子愚钝……”
无崖子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王语嫣。
那一瞬,王语嫣感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内力扫过全身,像春风拂过冰原。她腹中的双胎似乎有所感应,同时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果然是……鲲鹏互化的雏形。”无崖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孩子,你过来。”
王语嫣怔住。
李青萝急道:“语嫣,他是你父亲,快去!”
王语嫣咬了咬唇,在梅剑的护卫下,小心翼翼登上石壁。无崖子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。
“胎象不稳,蛊毒深入,北冥残篇练岔了气。”无崖子每说一句,王语嫣脸色就白一分,“但你腹中这两个孩子……了不得。强的那个在吸你内力,弱的那个在反哺你,一吸一哺间,竟暗合天道循环。若生下来好生调教,十年可成一流高手,二十年……或可超越老夫全盛之时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王语嫣:“你想让他们成为什么人?”
王语嫣脱口而出:“我想让他们……做自己。”
无崖子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悲哀,也有深深的疲惫。
“好,好一个‘做自己’。”他收回手,“但眼下这一关,你打算怎么过?”
王语嫣看向河面上的星宿战船。
摘星子虽受伤,但五艘战船未损,数百星宿弟子虎视眈眈。九天部已有多人中箭中毒,李青萝等人也渐显疲态。若无崖子不出手,她们撑不过一炷香。
“我……”王语嫣咬牙,“我想请父亲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帮我挡住星宿派,让我们去擂鼓山。”
“然后呢?”无崖子问,“到了擂鼓山,童姥等着夺你孩子,李秋水等着控制你,慕容复正在追来的路上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王语嫣沉默了。
是啊,怎么办?
前有狼,后有虎,天上还有秃鹫盘旋。她忽然想起慕容复说过的一句话:“这世上的路,从来都是自己杀出来的。”
杀……
怎么杀?
她一个身怀六甲、武功平平的女子,拿什么杀?
“孩子。”无崖子忽然低声道,“你怀里那枚玉佩,拿出来。”
王语嫣一愣,下意识摸向怀中。
那枚染血的玉佩,一直贴身藏着。
“血能破邪,是你说的。”无崖子看着她,“但血也能通灵。你的血激活了掌门灵印,现在,它已经认你为主。你可以用它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,感应同源内力——比如童姥的八荒六合功,比如李秋水的小无相功。”
“第二,短暂借用玉佩中储存的逍遥派历代掌门功力——虽然只有一击之力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无崖子顿了顿,“传讯给任何一个你希望收到讯息的人,无论他在天涯海角。”
王语嫣握紧玉佩。
玉佩温热,像有生命般在她掌心轻颤。
“父亲是说……”
“你现在最想给谁传讯?”无崖子问,“是给慕容复,求他放过你?还是给童姥,答应她的条件?或是给李秋水,寻求庇护?”
王语嫣摇头。
都不是。
她低头看着玉佩,看着上面已经干涸却依旧鲜红的血迹——那是她的血,是她咬破手指染上去的。
那夜在燕子坞,慕容复即将远行,她鬼使神差地塞给他这枚玉佩,说“血能破邪”。
当时她真的相信血能破邪吗?
或许不是。
或许她只是想留下一点什么,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印记,在这个冷漠的男人身上。
现在……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我要传讯给慕容复。”王语嫣抬起头,眼中泪水滚落,声音却异常坚定,“但不是求饶,也不是谈判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诀别。”
她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玉佩上!
鲜血浸透玉佩的瞬间,整枚玉佩爆发出刺目的红光!红光冲天而起,在运河上空凝聚成一道血色的光柱,光柱中隐约可见逍遥派掌门灵印的虚影——那是一个阴阳鱼图案,一半黑,一半白,缓缓旋转。
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契。”无崖子喃喃道,“这孩子……竟真的做到了。”
红光持续了三息,然后骤然收敛,全部没入玉佩之中。
玉佩表面,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。
裂纹蔓延,最终在玉佩中心形成一个字——
“遥”。
逍遥的遥。
王语嫣抚摸着那个字,泪水滴落,与血迹混在一起。
“父亲。”她轻声说,“帮我把它……送给慕容复。”
无崖子深深看了她一眼,接过玉佩。
“你想让他明白什么?”
“我想让他明白……”王语嫣擦去眼泪,“从此以后,我与他一刀两断。他走他的复国路,我保我的孩子命。再相见时,不必留情。”
无崖子点头:“好。”
他抬手,将玉佩抛向空中。
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并未落下,而是化作一道流光,朝着西北方向——星宿海的方向——疾射而去!
快如流星,转眼消失在天际。
做完这一切,无崖子转身,面向星宿战船。
“摘星子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回去告诉丁春秋,逍遥派的家事,轮不到星宿派插手。今日留你性命,是让你带句话:若再敢碰我女儿和外孙,老夫亲自上星宿海,拆了他的老骨头。”
摘星子脸色惨白,捂住流血的肩膀,咬牙道:“无崖子,你已残废三十年,还有什么资格嚣张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。
无崖子动了。
不,他没有动。
动的只是他手中的竹杖。
竹杖轻轻一点地面。
“轰——!”
整条运河的水面,炸起十丈高的水柱!水柱如龙,席卷五艘星宿战船,船身剧烈摇晃,数十名弟子惨叫着落水!
更可怕的是,那些水柱在空中凝结成冰,化作无数冰锥,悬在摘星子头顶!
“滚。”无崖子只说了一个字。
摘星子屁滚尿流,嘶声下令:“撤!快撤!”
五艘战船仓皇调头,狼狈逃离。
河面恢复平静,只剩漂浮的箭矢和几具星宿弟子的尸体。
九天部众女松了口气,纷纷盘膝运功逼毒。
李青萝等人回到主船,看向无崖子的眼神充满敬畏。
这就是逍遥派前任掌门的实力?
残废三十年,一杖之威,竟恐怖如斯!
“父亲……”王语嫣轻声唤道。
无崖子却摇了摇头。
“孩子,我只能帮你到这里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虚弱,“刚才那一杖,耗尽了老夫这三十年积蓄的最后一点真元。现在,我连走路都难了。”
王语嫣这才发现,无崖子的脸色苍白如纸,拄着竹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师父!”苏星河扑过去扶住他。
“星河,带她们去擂鼓山。”无崖子喘息着说,“密道已经打开,童姥的人进不来。但你们要快……慕容复最迟明晚必到,童姥也等不了多久。”他看向王语嫣,眼中满是慈爱:“孩子,记住,你是逍遥派的血脉,是老夫的女儿。这天下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——除非,你自己先放弃。”
说完,他推开苏星河,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道青烟,消失在石壁之后。
来无影,去无踪。
真如神仙中人。
王语嫣跪倒在地,朝着无崖子消失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女儿……谨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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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辰,星宿海西北三百里,长江水道。
慕容复的快船顺流而下,船速极快,预计子时前就能抵达星宿海边缘。
他站在船头,任凭江风吹拂衣袍。包不同站在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慕容复头也不回。
“公子,属下还是觉得……分兵太冒险。”包不同低声道,“风波恶那边只有二十人,万一三女真有强援……”
“她们有强援,我也有后手。”慕容复淡淡道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分兵?”
包不同一愣。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,放在唇边轻轻一吹。
没有声音。
但片刻之后,江面下突然涌起暗流!一道黑影破水而出,跃上船头——竟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水靠里的侏儒!
侏儒不过四尺高,四肢短小,但双目精光四射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尖细:“水鬼营第七队,听候公子差遣。”
“水鬼营……”包不同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慕容博生前秘密训练的水下死士,专司刺杀、破坏、情报。慕容博“死后”,这支力量一直下落不明,没想到竟在慕容复手中!
“第七队有多少人?”慕容复问。
“三十人,皆精通水下刺杀,可闭气一炷香。”侏儒答道,“另有三艘‘鬼头梭’,潜行水下,日行百里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复点头,“你带两队人,立刻赶往淮安段运河,找到三女的船队。不必现身,只需在水下跟着,随时报告位置。若有人对她们不利……杀。”
“是!”侏儒领命,翻身入水,悄无声息。
包不同这才明白,公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陆路有风波恶和追风,水路有水鬼营,天上还有信鸽网络……三女就算插翅也难飞。
“公子深谋远虑,属下佩服。”他由衷道。
慕容复却无喜色。
他望着滔滔江水,心中那股不安感又涌了上来。
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,自从一个时辰前开始,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温度。像在提醒他什么,又像在警告他什么。
忽然——
“嗖!”
一道红光破空而来,快得肉眼难辨!
慕容复本能侧身,红光擦着他的鬓角飞过,“叮”的一声钉在船舱门框上。
是一枚玉佩。
染血的玉佩。
王语嫣的那枚玉佩!
慕容复瞳孔骤缩,上前拔下玉佩。玉佩入手温热,表面布满裂纹,中心有一个用血写成的“遥”字。
血迹未干,还在缓缓渗开。
“这是……”包不同惊疑不定。
慕容复握着玉佩,忽然感到一股磅礴的信息涌入脑海!
那不是声音,不是图像,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“意念传讯”——
“慕容复:
此玉还你,从此两清。
你走你的帝皇路,我保我的骨肉命。
再相见时,不必留情。
若你执意相逼,我便以血为誓:宁可玉石俱焚,绝不让孩子成为你的棋子。
好自为之。
——王语嫣,绝笔。”
信息到此为止。
但玉佩中还有另一股隐晦的波动……
慕容复运起内力,灌注玉佩。
“咔。”
玉佩表面的裂纹突然扩大,从中间裂成两半!
裂口处,露出一层晶莹的玉芯。玉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小文字,那是——
“逍遥派掌门令:持此玉者,为逍遥派正统继承人。可入琅嬛福地,可阅北冥全篇,可号令灵鹫宫、西夏一品堂内逍遥派旧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但需通过三关考验:心性关、武学关、生死关。三关过,掌门立;三关败,魂飞散。”
最后,是一幅地图。
地图标注着三个地点:
天山缥缈峰(灵鹫宫)
西夏皇宫(李秋水)
擂鼓山聋哑谷(无崖子)
三个地点连成一个三角,三角中心,还有一个红点。
红点旁标注着四个字:
“掌门密室”。
慕容复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全明白了。
王语嫣的血不仅激活了掌门灵印,还解锁了玉佩中隐藏的终极秘密——逍遥派真正的传承所在!
难怪童姥要抢孩子,难怪李秋水要控制王语嫣,难怪无崖子冒险现身……
他们都想得到这个秘密!
而现在,这个秘密就在他手中!
“公子?”包不同见他神色不对,小心问道。
慕容复缓缓握紧玉佩碎片。
玉片边缘锋利,割破了他的手掌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,滴在甲板上。
一滴,两滴。
像某种仪式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改变路线,不去星宿海了。”
“什么?!”包不同大惊,“可是乔帮主那边……”
“告诉乔峰,我有要事,诛杀丁春秋之事,请他自行处理。”慕容复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“我要去擂鼓山。”
“擂鼓山?可三女也在去擂鼓山的路上,万一撞见……”
“撞见正好。”慕容复笑了,那笑容冰冷而狰狞,“我要亲手拿到北冥神功全篇,然后……清理门户。”
他看向东南方向,那是擂鼓山的方向。
语嫣,你以为诀别就能摆脱我吗?
你错了。
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,还有逍遥派的全部传承……
我全都要。
“全速前进。”慕容复转身入舱,“明日丑时前,我要站在擂鼓山下。”
船帆鼓到极致,快船如箭,在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。
而此刻,百里之外的淮安运河。
王语嫣忽然心悸,捂住胸口。
“怎么了?”段朱扶住她。
“没什么……”王语嫣摇头,却感到腹中双胎同时剧烈胎动!
强的那个在愤怒地踢打,弱的那个在恐惧地颤抖。
像在预警。
像在哭泣。
她抬头看向西北天空,那里乌云汇聚,隐隐有雷声滚动。
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