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,申时初刻。
擂鼓山北麓,汝河支流。
王语嫣一行人弃船登岸,改走陆路。无崖子留下的密道入口就在前方十里处的断龙崖,按苏星河所言,那条密道直通擂鼓山聋哑谷核心区域,外人绝难发现。
但阿碧走不动了。
从半个时辰前开始,她腹中便传来阵阵绞痛,起初还能勉强支撑,此刻已疼得脸色煞白,冷汗浸透衣衫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不行……我、我走不动了……”阿碧扶着树干,双腿发软,险些跪倒。
段朱急忙搀住她,触手只觉她浑身滚烫:“怎么这么烫?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?”
“不、不是蛊毒……”阿碧咬着唇,手按在小腹上,“是胎动……太剧烈了……像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踢打……”
王语嫣心中一紧。
她自己的双胎虽也时常胎动,但从未如此剧烈。阿碧这症状,倒像是……要早产?
可阿碧怀孕才六个月出头,按大夫所说,至少还需三个月才到产期。
“苏先生,你快来看看!”李青萝急唤。
苏星河上前把脉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脉象浮乱,胎心急促,这确实是早产之兆。”他沉声道,“但更奇怪的是……胎儿在母体内似乎在‘挣扎’,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,想要挣脱。”
“束缚?”段朱不解。
苏星河看向阿碧的腹部,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阿碧姑娘,可否让老夫……以真气探查?”
阿碧疼得意识模糊,只艰难点头。
苏星河并指点在她小腹丹田处,一缕温和真气缓缓注入。
真气入体不过三息,苏星河猛然收手,踉跄后退,嘴角竟渗出一丝鲜血!
“苏先生!”众人大惊。
“好……好霸道的禁制!”苏星河喘着气,眼中满是骇然,“阿碧姑娘腹中胎儿,被种下了‘子母连心蛊’的子蛊!而且不是普通的子蛊,是经过慕容复精血喂养的‘血蛊’!”
“血蛊?!”李青萝失声,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慕容家最阴毒的控人邪术。”苏星河擦去血迹,声音发颤,“以施术者精血喂养蛊虫,种入孕妇体内,胎儿在母腹中便与蛊虫共生。一旦胎儿出生,蛊虫便寄生在婴孩心脉中,终生受施术者控制,稍有违逆,蛊虫发作,痛不欲生!”
他看向阿碧,眼中充满怜悯:“而且这血蛊还有一个特性——它会加速胎儿成长,催其早产。因为蛊虫需要尽快找到宿主寄生,胎儿在母体内待得越久,蛊虫消耗施术者精血就越多。慕容复这是……要把孩子当蛊皿养!”
阿碧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腹中的绞痛还在持续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。她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慕容复给她戴上淬毒脚镣还不够,还要在她孩子身上种下血蛊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没打算让这个孩子正常地出生、正常地长大。
棋子。
连未出世的孩子,都是棋子。
“啊——!!!”
阿碧突然仰天嘶吼,那声音凄厉如鬼,惊起飞鸟无数。
她双手死死抓住小腹,指甲嵌入皮肉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。
“慕容复!慕容复!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——!!!”
嘶吼声在河谷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王语嫣泪流满面,上前抱住阿碧:“阿碧,阿碧你冷静点……孩子还在,我们还有办法,一定有办法解蛊……”
“解不了。”苏星河惨然摇头,“血蛊一旦种下,除非施术者自愿取出,或者……杀了施术者,蛊虫才会自然死亡。但施术者死,中蛊者也会受重创,胎儿更是必死无疑。”
绝路。
这是一条彻彻底底的绝路。
所有人沉默。
只有阿碧压抑的哭泣声,和腹中胎儿不安的踢打声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哗啦!”
前方河面上,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水声!
众人警觉望去。
只见河中心缓缓浮起三艘小船,船上站着十几名渔夫打扮的汉子。为首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浓眉大眼,腰间挂着一枚玉佩——玉佩上刻着星宿纹样!
“阿碧姑娘!”青年扬声喊道,“在下太湖船帮少帮主石破浪,奉老帮主之命,特来接应!”
船帮少帮主!
阿碧浑身一震,挣扎着抬头。
那是三个月前,她在太湖边秘密会见的人。当时两人约定,待她孕满六月、守卫松懈时,船帮从水下密道接应她逃离燕子坞。
后来事发,她被关水牢,本以为船帮早已放弃。没想到……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!
“石……石少帮主?”阿碧声音颤抖。
“正是在下!”石破浪抱拳,“阿碧姑娘,你托人送出的密信我们收到了。老帮主说,慕容复辱你太甚,船帮虽小,却也不能坐视不理。今日特来带姑娘离开,先去太湖暂避,再从长计议!”
他说得诚恳,眼中满是义愤。李青萝却皱眉,低声对苏星河道:“不对劲。船帮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?而且时间掐得这么准,正好是阿碧胎动发作的时候……”
苏星河也觉蹊跷,运起内力传音入密:“石少帮主,多谢好意。但请问,你们是如何找到我们的?”
石破浪笑道:“苏先生不必多疑。我们在慕容家有线人,得知三女逃离,便一路追踪。至于为何能找到这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阿碧一眼:“阿碧姑娘身上,是不是戴着一枚慕容复送的玉镯?”
阿碧下意识摸向手腕。
那枚慕容复“温柔”为她戴上的、说是“安胎”的玉镯,她逃离时本想摘下,但当时情况紧急,竟忘了。
“那玉镯是慕容复特制的法器。”石破浪道,“既能定位,也能监听。我们船帮有位机关大师,破解了其中频段,这才一路追踪至此。”
原来如此!
众人恍然,同时也毛骨悚然。
慕容复竟然用这种方式监控阿碧!那她们这一路的行踪,岂不全在他掌握之中?
“快摘下来!”段朱急道。
阿碧慌忙去摘玉镯,可那玉镯就像长在手腕上,怎么也取不下。用力拉扯,玉镯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泛着诡异的红光!
“这是……血契符文!”苏星河脸色大变,“玉镯已与血脉相连,强行摘下,会引爆其中机关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只能暂时屏蔽。”苏星河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,贴在玉镯上。符纸燃起青烟,玉镯红光稍黯,但并未完全熄灭。
石破浪见状,催促道:“诸位,时间紧迫,慕容复随时可能追来。请快上船,我们先离开此地!”
王语嫣看向李青萝。
李青萝沉吟片刻,点头:“先上船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众人扶着阿碧,小心翼翼登上中间那艘船。九天部众女分乘另外两艘,护卫左右。
石破浪亲自掌舵,三艘小船调转方向,朝着下游驶去。
船行不过百丈——
“轰隆!”
河面突然炸起三道水柱!水柱冲天,化作漫天水幕,将三艘小船完全笼罩!
“有埋伏!”梅剑厉喝。
但已经晚了。
水幕中,数十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!那渔网不是普通渔网,网线泛着金属光泽,网上挂满倒钩和铃铛,一旦被罩住,越挣扎缠得越紧!
“是慕容家的‘天罗渔网阵’!”苏星河嘶声,“快退!”
可往哪退?
前后左右的水下,同时升起铁栅栏!栅栏相互连接,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中牢笼,将三艘小船死死困在河心!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一阵狂笑声从岸边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慕容复负手而立,站在岸边一块巨石上。他身后站着包不同,以及二十名全身黑衣、面带鬼脸面具的死士。
慕容复嘴角噙着冷笑,目光扫过船上众人,最终定格在阿碧脸上。
“阿碧,我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逃?”他声音温和,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。
阿碧死死盯着他,眼中血丝密布:“待我不薄?给我下蛊,给我戴镣,在我孩子身上种血蛊……这就是你的‘不薄’?”
慕容复笑容不变:“那是为了你好。你性子弱,容易受人蛊惑。我这么做,是怕你被人利用。”
“利用?”阿碧惨笑,“这世上最会利用人的,不就是你吗?”
慕容复叹了口气,似是很失望。
他不再看阿碧,转向石破浪:“石少帮主,你我无冤无仇,何必蹚这浑水?现在带人离开,我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。”
石破浪咬牙:“慕容复,你欺凌弱女,天理难容!我船帮虽小,却也不怕你!”
“哦?”慕容复挑眉,“那就……别怪我了。”
他抬手,轻轻一挥。
“收网。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,困住小船的渔网骤然收紧!网上倒钩刺入船体,铃铛狂响,震得人耳膜生疼!
“破网!”梅剑挥剑斩向渔网。
“铛!”
剑刃砍在网线上,竟迸出火星!这渔网竟是精金混着玄铁打造,寻常刀剑难伤!
“没用的。”慕容复悠然道,“这渔网是我慕容家祖传的困蛟网,专门用来捕捉水中蛟龙。你们……比蛟龙如何?”
说话间,渔网已收紧到极致,三艘小船被挤压得咯吱作响,随时可能散架!
石破浪红了眼,怒吼:“慕容复!我跟你拼了!”
他纵身跃起,手中鱼叉化作一道寒光,直刺慕容复面门!
这一叉凝聚了他全部功力,快如闪电,狠如毒龙!
但慕容复只是轻轻抬手。
两根手指。
仅仅两根手指,就夹住了鱼叉的尖端。
“太慢。”慕容复淡淡道。
他手腕一转。
“咔嚓!”
精钢打造的鱼叉,竟被他生生折断!断口处,石破浪的虎口崩裂,鲜血淋漓!
“少帮主!”船帮众汉惊呼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慕容复松开断叉,一步踏出。
他身形如鬼魅,瞬间掠过十丈河面,出现在石破浪面前。
石破浪还想反抗,但慕容复的手已经按在了他头顶。
“下辈子,别多管闲事。”
话音落,掌力吐。
“噗——!”
石破浪的头颅,像西瓜一样爆开!
红白之物飞溅,洒了旁边船帮汉子满脸满身。
死寂。
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阿碧瞪大眼睛,看着石破浪无头的尸体缓缓倒下,“扑通”一声落入河中。
河水被染红。
残阳如血,映在河面上,红得刺眼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阿碧疯了般尖叫,挣扎着要扑过去,被段朱死死抱住。
慕容复甩了甩手上的血污,转头看向阿碧。
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。
“阿碧,你看清楚。”他轻声说,“这就是帮你的人的下场。”
他弯腰,从河中捞起石破浪的人头。
人头还瞪着眼睛,满脸惊愕与不甘。
慕容复拎着人头,一步步走向阿碧所在的小船。
渔网自动分开一道口子,让他通过。
他登上船,站在阿碧面前。
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
阿碧浑身颤抖,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。
慕容复将人头递到她面前。
“还想逃么?”
人头还在滴血,一滴,一滴,落在船板上。
阿碧低头,看着那枚从石破浪腰间滑落的玉佩——星宿纹样的玉佩,沾满了血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慕容复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你会下地狱的。”
慕容复也笑了。
“地狱?”他凑近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阿碧,你、语嫣、阿朱,还有你们肚子里的孩子……都是我爬出地狱的垫脚石。”
他直起身,将人头扔在阿碧脚边。
“带上她,走。”
死士上前,用特制的铁链锁住阿碧。
阿碧没有反抗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石破浪的人头,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然后,她缓缓抬头,看向王语嫣和段朱。
那眼神里,有什么东西死了。
彻底死了。
慕容复很满意这个效果。
他转身,看向被渔网困住的其他人。
“语嫣,阿朱,岳母,苏先生……还有灵鹫宫的各位。”他彬彬有礼地抱拳,“抱歉,让诸位受惊了。但现在,请跟我回燕子坞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或者,我也可以在这里,把所有人都‘请’回去。”
“包括……尸体。”
河风凛冽,带着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