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九清晨,林扬亲自往王夫人院中拜别,言明去意。

    王夫人端坐在正堂椅上,面上堆出几分惋惜,叹道:“你中了状元,原是天大的喜事,若你老爷在京,还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。只是堂堂新科状元,到底不好再寄居在亲戚家中。”她顿了顿,又挤出个极和善的笑来,“日后贾府仍是你的家,得空常回来坐坐。”

    林扬面色一正,拱手道:“既蒙伯母如此厚爱,小侄倒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心头一梗,只觉像吞了只死苍蝇,可话已出口,只得僵着嘴角道:“显卿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林扬道:“小侄此番出门立户,家中伺候的人手甚少。伯母身边的彩霞,素来稳重老成,又极能吃苦,不知伯母可舍得将她赏与小侄使唤?”

    王夫人正要出言婉拒,林扬却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小侄听说府上正为宝玉相看一位郡主。小侄如今在翰林院,偶尔也会入宫为陛下讲经。若蒙不弃,小侄或可在御前替宝玉美言几句,求个赐婚的恩典。伯母倒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已恨得牙根发痒。

    你是个什么东西?

    不过中了状元,倒真当自己是宰辅了?

    还求陛下赐婚?

    她自然听出了林扬话中暗藏的锋芒,心里并不信他真有这般能为,可到底怕一个“万一”。

    万一这厮当真能在御前递上话去,坏了她筹谋已久的亲事,那便得不偿失了。

    她终究挤出一个笑来:“陛下政务繁忙,宝玉的事不过些许小事,哪里值得劳动圣听。你此番独自在外,我原也放心不下。彩霞那丫头确实是个好的,便让她随你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林扬笑道:“既如此,彩霞的身契——”

    王夫人几乎咬碎了牙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一并给你送去。”

    林扬哈哈大笑,长揖到底:“多谢伯母成全。”

    离了王夫人处,他又往贾母、贾珍处一一拜别。

    午后,便带着晴雯、香菱、彩霞,并几个随行小厮,赶着马车出了荣府后街,迁入新宅。

    这新宅位于东长安门外,距离翰林院衙门极近。

    朝廷诸司多设于东长安门外,因而这一带寸土寸金,正经官宅不多。

    他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,才从一个告老的四品京官手中将宅子买下。

    宅子的契书落在宝钗名下。

    他一个从六品修撰,若是在东长安门外堂而皇之地坐拥一套三进大宅,不出三日,御史弹劾的折子便能堆满隆德帝的御案。

    新宅中早有不少仆役忙碌洒扫。

    晴雯、香菱、彩霞各自领了差事,收拾主屋、归置箱笼;龄官、芳官、菂官也挽了袖子帮着搬搬抬抬。

    几个女孩子你争我抢,倒把个清冷的新宅闹出了几分生气。

    林扬却像个甩手掌柜,负手前前后后转了一圈,便出了大门,独自往街上去了。

    这新地方,他得先摸清路数。

    哪家茶馆清静,哪处酒肆菜好,何处又新开了书肆,他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从今日起,他便是这东长安门外的新住户了。

    五月初三,林扬穿上簇新的从六品官服,前往翰林院坐班。

    辰时(早七)入署点卯,辰时中(早八),先随同官至先师祠、昌黎祠行礼。

    这一套礼仪做下来,方由一位老编修引着,去拜见掌院学士李思远。

    掌院学士端坐堂上,受了他一礼,淡淡叮嘱了几句:“词臣之职,在秉笔守正,校书纂史。日后轮值内廷,更当慎言慎行。”

    说罢便命属官带他去拜会院中几位前辈,分派公署案几。

    一番礼数周全之后,林扬这翰林院修撰,才算正式到任当差了。

    此后数日,他便日日坐在公署之中,校勘前朝实录,草拟应制文稿。

    申正(下午四点)散署,便缓步归家。

    翰林院修撰的日子,清贵而平淡。

    五月初七,林扬的座师之一、礼部侍郎沈思濂,奉旨前往贾府。

    他如今是隆德帝亲选的婚使,此番登门,便是为天子赐婚之事。

    贾珍亲自出面接待。

    茶过三巡,沈思濂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老夫身负皇差,不知薛家的长辈可在府中?”

    贾珍忙道:“回禀天使,薛家姑娘父亲早已亡故,母亲远在南方,目下京中只余一位兄长。”

    沈思濂抚了抚胡须,道:“长兄为父,倒也无不可。不知这位薛家小哥儿可在府内?”

    贾珍当即遣人去请薛蟠。不多时,薛蟠便来了。

    沈思濂抬眼一瞧,只见他肥头大耳,坐在椅上却眼神飘忽,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,不由暗暗蹙眉:

    显卿这舅兄,相貌竟如此粗疏。他那妹妹,怕也未必好到哪里去。唉,只恐委屈了我那弟子。

    他心中虽这般想,面上却道:“薛小哥儿,历来天子赐婚,婚期例由钦天监择定。如今圣上既有口谕,不拘停婚之禁,这日子便由男女两方自行商定。老夫已问过林翰林,他说一切听你薛家的。不知薛家可已定了日子?”

    薛蟠脑子里还在盘算他那几百根囤在库房里的朝鲜大木该如何脱手,听了沈思濂的话,猛地回过神来,随口道:“我妹妹……呃,我觉得六月初一便是个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沈思濂听罢,心中又是一沉:这般着急,倒像姑娘家嫁不出去似的。

    他愈发觉得这薛家姑娘恐是相貌寻常、才具平平,偏生叫自己那卓尔不群的弟子娶了去,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。

    只是圣旨已下,他也不过白叹一口气,口中道:“既如此,纳采、问名诸礼,俱由我礼部官员代行。大婚当日的仪程,也由礼部官员主持,断不会失了体统。”

    他原还想再寒暄几句,见薛蟠仍旧眼神飘忽,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心中愈发不喜,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道:“老夫稍后还要与贾老太君商议林姑娘的婚事,薛小哥儿……”

    薛蟠没应。沈思濂只得提高声音:“薛小哥儿——”

    薛蟠这才如梦初醒,忙起身道:“告退,告退。”说罢草草一揖,竟转身便走了。

    沈思濂望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,半晌,终是轻轻一叹:“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