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清夜,晚风微凉,拂过秋爽斋的窗棂,捎来几许浅淡清寂。

    暖阁之内,贾探春蜷缩在男子怀中,肩头微微耸动,哭声压抑酸涩。

    她眼眶通红,语声哽咽:“林大哥,是我对不住你。太太那边……我不敢违逆。我是庶出的女儿,在府中向来步步谨小慎微,半分错处都不敢有。从前我总天真以为,只要事事乖顺、处处以太太为先,安分守己,便能换来一分体恤、一丝周全,不成想,她从不替我考虑……”

    林扬低头望着怀中人。

    少女生得一副长挑身段、削肩细腰,往日里顾盼神飞、英气飒然,此刻却褪去所有锋芒,脆弱得让人心疼。

    他心中满是怜惜,探春纵然屈从王夫人,终究是身不由己。

    这场婚事落到如今地步,根源从来不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他缓缓握住她葱白纤细的手掌,目光落在她红肿濡湿的眉眼间,语声温和又笃定:“不怪你。我都懂。你在贾府立足,从来都是如履薄冰,身不由己。探儿,你且安心。他日我建功立业,必求圣上恩典,为你我赐婚,以兼祧林家宗脉,光明正大娶你过门。”

    探春猛地抬首,怔怔望着他:“……当真?”

    林扬微微翻身,额角轻轻抵住她的额头,字字郑重:“我从不欺你。在我心里,你早已是我此生认定的妻室。即便前路多磨、婚事难成,你若他日婚配他人,我亦会护你一生、守你一生,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
    短短数语,探春心绪翻涌,再也克制不住,抬手紧紧环住林扬的腰身,埋首在他怀中放声恸哭。

    沙哑的哭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,字字皆是情衷。

    “我信你……我等你……”

    屋外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两两对视,屏息敛气,无一人敢出声惊扰。

    庭院里的芭蕉新叶初抽,层层蕉心尚且蜷曲未舒,恰如此刻的探春。

    她将刚烈傲骨、满腔执念尽数藏于心底,只将柔软脆弱展露在心上人眼前,无人知晓,她早已在心底立下誓约,此生唯他一人,再无二心。

    良久,林扬轻轻松开怀中的少女,眼底带着几分怅然,轻声道:“经此一事,我再无颜面寄居贾府。明日一早,我便搬离此处。今夜还要清点财物、收拾行装,往后……你务必好好珍重自己。”

    探春心如明镜,自然懂他的苦衷。

    他是金榜题名的新科状元,何等清贵傲骨,无端遭受王夫人折辱、婚事磋磨,早已颜面尽失,又岂能继续安住贾府、仰人鼻息?

    她强压下眼底湿意,敛衽起身,对着林扬端端正正福了一礼,眉眼强撑起飒然模样,掩去满心不舍与离愁:“林大哥,此后山高路远,愿你前程坦荡,岁岁平安,万事顺遂。”

    林扬俯身,轻轻落在她眉眼间一吻。

    “我们都要平安顺遂。你会有安稳余生,会有属于你我的孩儿。等着我,我定不负你。”

    探春脸颊泛起浅浅绯红,含泪重重颔首,眼中再度燃起微弱而又滚烫的希冀之光。

    片刻后,林扬整理衣袍,推门出门。

    一众丫鬟垂首侍立,目送他走出秋爽斋。

    他却并未折返怡红院,而是径直绕开主路,行至大观园西北侧小门。

    夜色沉沉,树影婆娑。

    他步出小门,沿僻静巷道缓步前行,不多时,悄然入了一处僻静清幽的宅院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院中一间屋内传出些微动静,待那动静渐歇,王钰绾轻轻叹了一声:“唉,我计不成,乃天命也。”

    她虽终究没能与林扬定下婚约,整个人却比探春显得洒脱得多。

    一则她自幼便是王家众人的掌上明珠,行事从无探春那般小心翼翼;二则——

    她翻过身,望着头顶的帐幔,忽然问道:“你说,如今我内力贯满一条正经,便能一夜不眠而精神奕奕。这武功练到极处,又是个什么光景?”她眼底流光溢彩,满是向往。

    “也许能食气不死,餐风饮露,做个活神仙也未可知。”林扬握着她的手,语气半真半假。

    “当真是奇妙。”王钰绾偏过头来看他,眼中情意与憧憬交织,“你究竟是怎么得到这武功的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么?”林扬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“我天生就会。”

    “不说便罢了。”王钰绾轻哼一声,明显不信。

    如今的她早迷上了习武,一心要做个来去如风的侠女,对什么正妻名分、凤冠霞帔,反倒淡了许多。

    林扬正自感受她掌心传来的温热,王钰绾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道:“对了,我母亲前日透了口风,说年后要替我和保宁侯家的世子议亲。”

    林扬一怔:“保宁侯?初代保宁侯不是北静王麾下的大将么?你父亲既存了脱离四王八公的心思,怎么还让你去与保宁侯家结亲?”

    “四王八公早就是日薄西山了,想抽身的又不止我父亲一个。”王钰绾撇了撇嘴,“保宁侯也有此心。两家结亲,不过各取所需,互为依仗罢了。”

    林扬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四王八公如此人心离散,照理说隆德帝根本不必动手,只需冷眼旁观,任其自败便是。

    那后来贾家又怎会落得抄家灭门的境地?

    怕不是这些老牌勋贵终究不甘坐以待毙,要行险一搏了。

    他正自沉思,忽觉腰间一疼,低头看时,却是王钰绾在他软肉上重重掐了一把。

    他皱起眉来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王钰绾满眼不悦:“我与别的男人议亲,你便一点不吃醋么?”

    林扬一愣,旋即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他拉住她的手,收敛笑意,认真道:“钰绾,你我之间,本就与寻常男女不同。我们同修武道,意气相投,那是道友之情。道友,原比世俗夫妻更难得。”

    “道友?”王钰绾眼睛倏地亮了起来,“不错,我们是道友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坐起身来,脸色一正,似赌咒发誓般道:“你且放心。即便将来我嫁了旁人,也绝不会让那人碰我分毫。我王钰绾的武道,是只与你一人的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早就下定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