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日,天气晴朗。二甲、三甲的进士们还在贡院中参加朝考,王子腾之妻却已一身华服,乘着朱轮马车到了荣国府。

    下人将她引至贾母院中的厅堂,与老太太闲话了几句家常,王夫人与邢夫人也到了。

    王子腾之妻与二人见过礼,落座后,便笑吟吟地开了口:“我今日上门,实是受了外子所托,有一桩要事想与老太君商议。”

    贾母笑道:“既是子腾所托,你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王妻乐呵呵地道:“听闻府上住着一位新科状元,还未成亲。我有个幼女,年岁与他相仿,人品模样也还过得去。外子对他极是喜爱,几次三番写信来,直说‘真吾婿也’。不如咱们两家结个亲,老太君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贾母人老成精,将前两日退婚的事想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她缓缓转过头,凝视了王夫人一眼,那目光里的失望与无奈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半晌,她叹了口气,看向王妻道:“林小哥儿只是寄居在我家,他的婚事,我这个老婆子实在做不了主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面不改色,顺势接话道:“既如此,便将显卿请过来罢。他无父无母,婚姻之事自然可以自己做主。”

    贾母心中哀叹:好好的女婿非要往外推,政儿媳妇这私心也太重了些。

    只是事已至此,贾家与王家毕竟是亲戚,若林扬真娶了王子腾的幼女,倒也算自家人,只是隔了一层罢了。

    她正欲让鸳鸯去请林扬,便听外头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报:“老太君,有天使传旨来了!是给林大爷传旨的,赐婚!把薛家大姑娘许给林大爷,还有林姑娘,一并赐了婚!”

    她说的颠三倒四,厅中众人却也听明白了七八分,不由齐齐大惊失色。

    贾母忙将那婆子叫到跟前细问。

    鸳鸯立在贾母身后,眼睛亮晶晶的,心中暗道:宝姑娘真有能为,竟能虎口夺食,硬生生把这亲事夺了回来。

    便在一刻之前,夏守忠骑马而来,说有圣旨给新科状元林扬。

    林扬当即换了衣裳,在荣禧堂中摆下香案跪接。

    夏守忠展开明黄圣旨,朗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

    国家求贤,既重廊庙之才;人伦正始,宜敦婚媾之礼。

    新科状元、翰林院修撰林扬,器识渊深,才猷卓茂,对策大廷,克称朕意。

    皇商薛氏之女宝钗,淑慎端良,娴于礼度,名门旧族,克娴闺范。

    特赐婚,将薛宝钗配于修撰林扬为妻。择吉备礼,完娶成仪,永敦琴瑟,钦此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谢恩!”

    林扬面不改色,起身接过圣旨。

    夏守忠见他这般不卑不亢,不由心中赞叹:不愧是陛下亲点的状元,这份气度不是常人能有的。

    他随即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又取出一份圣旨,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:“状元郎,薛家男丁不在城内,劳您抄录一份,交给薛家。还有一道,请接旨。”

    林扬心中微奇,却仍跪下接旨。

    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

    原两淮巡盐御史林海,持操清峻,恪恭厥职,尽瘁官守,轸念可嘉。止有一女黛玉,伶仃孤苦,宗祧无托。

    新科翰林院修撰林扬,才品兼优,特旨令其就婚林氏府第,与林海之女黛玉为配。

    所诞嫡子,承继林氏宗祀,奉林海祠祀。该部礼部,循例知悉,务使伦纪有归。钦此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谢恩!”林扬接过第二道圣旨,却如置身梦中一般。

    这隆德帝到底是谁?怎会下如此旨意?两女并赐,一为正妻,一为兼祧,桩桩件件都像是替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,简直比自家人还自家人。

    这时,夏守忠脸色一肃,上前一步道:“陛下另有口谕:新科修撰林扬,年齿已长,遭际殊恩。今老太妃薨逝,例有婚嫁之禁。念其才俊难得,特加体恤,不必拘守一年停婚之制,听其择吉完婚,钦此。”

    林扬回过神,只得重新跪下谢恩。

    夏守忠这才又堆起笑来,连声道贺:“恭喜了,状元郎。一日三旨,这可是少有的殊荣啊!”

    林扬对着夏守忠深深一揖:“今日劳烦公公奔走,多有叨扰。回宫之后,还望公公代为叩谢天恩。”

   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会票,不动声色地塞进夏守忠手里,“这是些车马茶钱,公公们一路辛苦,万勿推辞。”

    夏守忠低头一瞧,最上面那张竟是二百两的会票,后头还有几张五十两、二十两的。

    他脸上登时笑开了花,口中却道:“哎哟,状元郎太客气了,咱们不过是为圣上办事,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。”

    又回头朝那几名小太监递了个眼色,方与林扬告辞:“宫中还有差事,咱家便不耽搁了。状元郎留步,留步。”

    林扬哪肯真的留步,亲自将夏守忠送到了大门外,直到那几骑人马拐过长街,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他立在阶前,望着天上正升起的日头,心中却翻转着几个念头。

    尚有些首尾要处置,待一切妥当,便搬出贾府。圣旨既下,阖府上下无不唏嘘感叹。

    府中不少人私下议论,都说薛大姑娘平日沉静寡言,不知何以竟入圣目,蒙圣上赐婚,配与新科状元为妻。

    亦有人言道,林大爷真是天大的福气,大观园里最为出挑的两位姑娘,竟一同归了他。

    探春闻听此事,哭得肝肠寸断,几欲晕厥。

    宝玉心中愤懑难平,只叹黛玉那般冰清玉洁的人儿,终究要落入林扬那摊淤泥之中。

    他本要前去探望宽慰黛玉,却被王夫人死死拦下。如今圣旨已颁,贸然前去,弄不好便落个藐视君上的罪名。

    王夫人心底亦有几分复杂感慨,这个孤苦无依的黛玉终究有了归宿,只是林家那五十万两家私,反倒平白便宜了林扬。

    迎春听闻消息,心中亦是百感交集。正暗自神伤之际,宝钗前来造访。

    她握住迎春的手,温声劝道:“二姐姐,我知晓你心中对他尚有情意。若是你愿,不妨屈居他侧室。你大可放心,我断不会以妾室之礼待你,只当你是我至亲姐妹。日后你若诞下孩儿,便养在我膝下,视如嫡出。”

    迎春陡然一惊:“你……你如何知晓?”

    望着宝钗一脸温和神色,她长长一声叹息:“我终究是女子,终身大事,哪里由得自己做主。”

    宝钗眉眼含笑,缓缓道:“二姐姐若肯应允,我便替你从中谋划。”

    迎春定定望着她,良久,终是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她本心哪里愿意做妾?

    自己乃是勋贵公侯之女,屈居人下为妾,传出去必遭世人耻笑。

    可近来风声隐隐,贾赦已然打算将她许给孙绍祖。

    早听闻那孙绍祖性情暴虐,家中已有数名妾室惨死在他手上。

    自己如今已然不是完璧,若是嫁过去,只怕难逃受尽折辱的下场。

    除却这些,心底那一份对林扬的牵绊,也终究难以割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