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毕新科进士姓名,众士子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恩。
礼成,隆德帝还宫理事。大金榜安置龙亭之内,由校尉抬出,送往长安左门外张挂昭示天下。
一众新科进士次第出宫,一甲三人特旨由午门中道而出,二甲、三甲诸人则循东西掖门而行。
寻常年景,新科进士尚有簪花游街之荣,孟郊诗中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,写的便是登科此番意气。
传胪次日,礼部例设恩荣宴,世称琼林宴,遍宴新科士子,以示朝廷褒奖。
然眼下正值国丧,游街、筵宴诸般庆贺仪典,尽数罢去。
林扬走在长街上,并无想象中的欣喜。
状元于他,得之固好,失之也无妨。他并未回贾府,而是出了城门,独自一人走在城郊的官道上。
官道上行人商客来去匆匆,林扬身后,却有几个人远远地跟着。
他知道,那应是锦衣军的探子。
如今的他,已正式入了隆德帝的眼。这些探子,既是保护,也是监视。
此时此刻,说不得贾府中那几个新进来的奴才,便藏着锦衣军的暗子。
殿试的结果很快便传遍了全城。
新科状元林扬,年二十四岁,圣上金口明言:此人虽未得会元,然院试案首、乡试解元、殿试状元,亦算得连中三元,乃有大才。
消息传至荣宁二府,大观园中的姑娘丫鬟媳妇们喜上眉梢;大观园外,贾母亦是大喜。
贾家乃勋贵门第,地位极高,原不大在意进士功名,状元却又有不同。
再过二三十年,入阁拜相,宰执天下,说不得便有林扬一份。
老太太当下便令鸳鸯将一柄玉如意送往怡红院,又令凤姐给阖府上下奴才每人发一两银子。
公中银钱着实吃紧,可这到底是自家男人的体面,凤姐到底还是咬着牙把银子发了下去。
王夫人在屋中捻着佛珠,口里念着阿弥陀佛,心里却翻腾着自家嫂子前些日子说的话。
嫂子说得不错,三丫头嫁给林扬,最受益的便是赵姨娘一家。
宝玉已有个当贵妃的姐姐撑腰,原不需再添一个状元妹夫。
如今要防的,是贾环那小子借了林扬的势,反倒来夺宝玉的家业。
贾环虽是庶出,到底也是贾家的儿子,不能不防。
佛珠在指尖捻得啪嗒作响,王夫人望着佛龛中那尊垂目含笑的观音,慢慢下定了决心。
四月二十六日,王夫人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份大红泥金婚书。
那婚书是探春与林扬定亲时所立,素来由她这个嫡母代为保管。
她将婚书平平整整铺在桌上,又命玉钏儿去请林扬。
待林扬进了正房,王夫人也不拐弯抹角,指着那纸婚书便道:“显卿,你如今已是状元,身份尊贵。探春到底是个庶出,与你已不大般配。这门婚事,依我看,还是罢了罢。”
林扬闻言一怔,旋即正色道:“太太说哪里的话?我林显卿岂是那等得势便弃亲的薄幸小人?此事万万不可。”
说罢一撩袍角,拂袖而去。
只是这世间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不过一个午后的工夫,王夫人要退婚的消息便已传遍阖府。
探春听罢,如遭雷击,扔下手中的针线便去寻嫡母。
王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声泪俱下:“我的儿啊,只恨你不是我肚子里养出来的。显卿如今中了状元,往后入阁拜相也指日可待。你虽有一万个好,可这庶出的名分摆在这里,将来同僚命妇们往来,终究是矮人一头。你既爱重他,又怎忍心拖累他?”
探春哭得双眼通红,几欲昏厥,只抓着王夫人的衣襟反复道:“我定会做个贤妻良母,我定会好生操持家务,好生照拂他,绝不叫人挑出半分错处来。”
王夫人却只抹着泪,翻来覆去只说“为显卿好”,怎么也不肯松口。
这事终于惊动了贾母。老太太将王夫人唤到跟前,劈头便问:“林扬中了状元,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贤婿,你怎地反把他往外推?”
王夫人垂首道:“媳妇不敢欺瞒老太太。这事,其实是娘娘的意思。娘娘说,咱们家是武勋门第,宫里如何如何,外头又如何如何,总归不好与文臣走得太近。”
贾母面色微变:“是陛下的意思?”
王夫人摇头道:“这……媳妇便不知了。”
贾母默然良久,到底没有再问。
四月二十七日上午,王夫人二请林扬。
林扬仍是不肯。
下午,王夫人三请林扬,说到动情处,竟不顾体面地苦苦哀求,那模样只差跪下去了。
林扬长叹一声,终是取出婚书,当面烧毁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退出正房时,后廊下正刮过一阵穿堂风,将他的袍角高高掀起,又缓缓落下。
此事原原本本被锦衣军安插在贾府的暗子报了上去。
隆德帝看罢密报,大觉有趣,当即便摆驾凤藻宫,将这事当作笑话讲给贤德妃听。
最后,他笑吟吟地揽住她的腰,问道:“‘武勋之家不可与文臣走得太近’,这话,可是你同你母亲说的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贾妃半垂着眼,既不躲闪,也不迎合,道:“不是臣妾说的,却有几分道理。臣妾母亲出言无状,请陛下恕罪。”
她嘴里说着告罪的话,面上却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。
隆德帝早习惯了,也不恼,摆摆手道:“无妨。只是这新科状元尚未成亲便被人退了婚,也着实有些可笑。”
贾妃听了,抬眸看他一眼,忽然道:“既然如此,陛下不如给他赐一门婚。”
隆德帝心中本就存着这个念头。
他虽爱重贾妃,却也存着三分试探的心思,想看看她的心到底是向着母家,还是向着自己这个皇帝,当下便问:“爱妃可有人选?”
贾妃道:“陛下若是想用他,不妨让他做个直臣。臣妾有个表妹,小字宝钗,出自薛家。薛家不过皇商,根基清浅,与朝中素无瓜葛,正合适。臣妾也想,有了这一层关系,此人将来在朝中,总也能照看我家一二。”
隆德帝垂眸细想。
薛家与贾家是亲戚,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商。
那薛家早年是四王八公的钱袋子,如今却也只剩个空名。
若将薛家之女指给林扬,既圆了爱妃的心愿,又不至于让林扬与那些王公之家过从甚密。
至于将来四王八公会不会借机与林扬搭上线?
自己多盯着些便是了。
难得爱妃开口,怎好叫她失望。
“好,朕准了。”隆德帝点头。
贤德妃那张素来冷淡的面上忽然绽开一个笑来。
那笑容极轻极淡,却像早春檐角融化的第一滴雪水,冷不防便滴进了人的心坎里。
隆德帝看得心都酥了。
贤德妃似想起什么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臣妾姑父林海,生前只留了一个孤女,唤作黛玉。林姑父为陛下死在任上,臣妾思来想去,总觉亏欠。不如陛下下旨,让黛玉招林扬为婿,日后生下的儿子承继林家的香火,也算是全了林姑父的遗愿。”
隆德帝听到这里,神色微微一敛。
那个死在两淮巡盐御史任上的探花郎,他是记得的。
那样一个清俊孤高的读书人,若不是碍着太上皇当年的意思,原也不至于在那里蹉跎至死。
他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也好。”
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