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春在前头带路,脚步又急又重。
林扬快走几步赶上去,与她并肩而行,偏过头瞧着她那张紧绷的脸,笑嘻嘻地道:“谁惹我的元子生气了?说出来,我替你出气。”
元春见他装傻充愣,心里那团火更甚,只咬着唇埋头走路,眼皮也不抬。
林扬也不恼,伸手便揽住了她丰腴的腰肢。
那腰肢微微一僵,却到底没有挣开。
他跟着她的步伐走了一阵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了几分惆怅:“你瞧瞧你,我平日里最疼的就是你,哪回也没让你避过。怎么偏生到了今日,连个动静也没有。”
这话正戳在元春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。
她脚步顿了顿,面上一时复杂难言。
半晌,她方才低低地开口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。”
话未说完,尾音已有些发涩,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她心里不是没有猜测。
薛宝钗看着大方,可那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,当真能容自己生下他的孩子么?
只怕暗中早已动了什么手脚也未可知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又觉得身边这人也并非那般不堪。
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丫鬟罢了,时不时给他甩脸子,说话也从不客气,换作旁的主子,早不知被发落到哪里去了。
可他却从来不恼,反倒总变着法子地来哄自己。
虽然……虽然他总在薛宝钗面前贬低自己,可那也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罢了。
她心里那股怨气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了,嘶嘶地泄了个干净,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他怀里又靠了靠。
林扬顺势揽紧了她,低声道:“你别急,我再努努力,一定能怀上。我知道你在这府里过得不如意,若是有了孩子,兴许便能好过得多。到那时我带你搬出去,寻一处清净的小院子,就咱们一家三口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元春明知薛宝钗绝不会点头,却仍听得痴了。
她想说这不过是痴人说梦,可那幅画面偏偏就在脑海里铺展开来,怎么也抹不去。
一个小小的院子,几株寻常的花木,一个会软软唤她娘亲的孩子。
比起那见不得人的深宫和这个看不见前路的园子,那般日子简直像是偷来的。
她没有答话,脚下却带着林扬拐了个弯,绕开了秋爽斋前那条路。
二人行了一段,林扬忽而问道:“宝儿找我有什么事?”
元春心里又哼了一声。
宝儿宝儿,叫得可真亲热。
一个阴毒狠辣,一个不知廉耻,偏生凑作了一对。
她一面在心里骂着,一面想起方才自己竟还动过跟他过日子的念头,愈发觉得大约是疯了。
她面无表情地道:“是那位琴姑娘的婚事……”
林扬听罢,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,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元春只觉腰间一空,冷风便从那个缺口灌进来,说不清是身上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正自不快,便听林扬问道:“你觉得那琴姑娘为人如何?”
又在想别的女子!
她撇了撇嘴,到底压下那股子莫名的酸意,正色道:“这位琴姑娘眼界开阔,待人热忱,才思敏捷,聪明通透,又极有分寸。只是涉及……我们姑娘时,便显得有些关心则乱了。”
林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伸手揽住了她的腰。
元春被他这一揽,方才那股子不快便散了大半,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起来。
二人不久便到了蘅芜苑。
宝钗、湘云、宝琴正在厅中说话,见林扬进来,湘云眼睛先是一亮,随即便低下头去把玩腰间的金麒麟。
宝钗起身相迎,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。
林扬听罢,只笑了笑道:“此事交予我便是。”
湘云登时眉眼弯弯,拉着宝琴的手道:“琴儿你放心,林大哥既应了,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的。不管那梅翰林打的什么主意,总要给你个明明白白的交代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调轻快,神情笃定,仿佛那要去替人出头的是她自己一般。
宝琴忙起身行礼道谢,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。
云儿啊云儿,你便是替我高兴,好歹也遮掩一下自己的情意才是。
如此这般,薛宝钗一眼便将你望到底了。
次日,待梅翰林衙门下值归府,林扬方才移步至梅府门前。
他依礼递上名刺,交由门房递进通报。未几,府中便遣小厮出来,恭请他入内晤谈。
林扬随仆役穿庭过院,直入正厅。梅翰林已然端坐堂中静待。
这位梅公年近中年,面目清癯儒雅,眉宇间自带文臣端肃之气,看着素来不苟言笑,自带几分清贵凛然。
林扬趋步上前,躬身行晚辈礼,恭声道:“晚辈林显卿,拜见梅前辈。”
梅翰林神色稍缓,唇角微扬,温声道:“显卿不必多礼,落座说话。”
林扬依言坐定,立时有家仆奉上新沏清茶。
他浅抿一口,不曾多余寒暄,直言来意:“晚辈如今寄居荣国府,府中薛氏宝琴小妹,早年与令郎缔结婚约。此番受薛蝌兄所托,特来府上,与前辈商议二人婚期事宜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微微欠身,补明原委,礼数周全:“此事本该两家长辈当面商榷,奈何薛家父辈尽逝,族中无长可依。贾府虽有姻亲情分,可政老爷已然外放履职,贾大老爷又遭圈禁在府,无人可出面周全。晚辈侥幸薄有功名在身,只得冒昧登门,还望前辈海涵。”
梅翰林闻言,轻叹一声,眉宇间含着几分愧意:“唉,此事原是我的不是。此前态度含糊,语焉不详,倒叫薛蝌贤侄心生误会,悬心许久。”
他抬眸看向林扬,眼底带着赞许:“显卿年少登科,一举摘得解元桂冠,前程灼灼,远胜我当年困顿寒窗之态。”
林扬谦逊垂首,从容应答:“前辈过誉了。晚辈不过初入科场,前路尚远,不敢与前辈这般玉堂清贵、深耕仕路的先贤相较。”
梅翰林摆了摆手,坦然直言:“自家深浅,我心中自知。实不相瞒,我来年便有外放之命,阖家皆要随任迁离京城。因朝廷敕令尚未明发,公事未敢提前外泄,故而迟迟不曾对薛世侄言明原委,反倒落得个模棱推诿的模样,叫薛家悬忧了。”
林扬闻言豁然开朗,拱手道:“原来竟是这般缘由,晚辈方才知晓。”
一桩心结就此解开,梅翰林神色愈发舒展,便抛开俗务,与林扬闲谈科场典故、官场趣闻。
堂中清茶三沸、换过三巡,日影渐斜。
林扬估摸时辰已晚,不便久扰,遂起身告辞,从容辞出梅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