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,京城连下了几场大雪,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
王子腾奉旨升授九省都检点,总制九省军务,王子腾不在京中,王家却是门庭若市,贺客盈门。
未过几日,又有一桩喜讯。
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,协理军机参赞朝政。
这大司马便是兵部尚书,从一品大员,手握天下兵马铨选之权,多少进士熬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这部堂的门槛,他一个革职起复的旧员,不过数年光景便已位极人臣。
送走了宣旨的太监,贾雨村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,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段时日他着实是提心吊胆。
前脚他才替贾赦出了一回力,将那石呆子的古扇弄到了手,后脚贾赦便被锦衣府抓了去,罪名里赫然便有夺人财物这一桩。
他那时只觉头顶悬了一把刀,生怕圣上顺势追查下来,不但这好不容易谋来的前程要化为泡影,连自己也要身陷囹圄。
谁承想到了今日,这兵部尚书的位子竟还是稳稳当当落到了他手里。
贤德妃当真受宠,圣眷之隆,连带着贾家的门客故旧都跟着沾了光。
他捻着胡须,目光落在窗外皑皑积雪上,忽然便想起了自己在贾府中教过的那个女学生,心中不由得起了前去走动的念头。
贾雨村处暂且不表,单说薛宝琴。
自那日在秋爽斋认出湘云便是初雪那日与林扬同乘一骑的女子,她心底便暗暗吃了一惊。
一个是侯门嫡女,一个是公府女婿,孤男寡女共乘一骑赏雪,这等事若是传扬出去,在府中便会掀起风浪。
只是宝琴素来不争不抢,不涉是非,旁人的私隐她从不曾往外吐露过半句,此番也只装作浑然不觉,待湘云依旧落落大方,倒叫湘云心底犯起了嘀咕:莫不是那天风雪太大,她其实没瞧清楚?
既是这般,她便也不再拘着,将素日里那股豪爽舒朗的性子渐渐显露出来。
宝琴冷眼瞧着,只觉湘云心性坦荡,磊落光明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扭捏作态,一来二去二人竟觉十分投契,反倒成了好姐妹。
只是宝琴近来自己却也遇上了一桩烦心事。
她自幼便许给了梅翰林之子,此番随哥哥入京便是为了完婚。
谁料薛蝌登了梅家的门,谈及婚期时,那梅翰林却只是推三阻四,顾左右而言他,始终不肯给句准话。
这桩亲事原是父亲在世时所定,彼时梅翰林还不过是个举子,如今却已是翰林院清贵,薛蝌嘴上不说,心里却觉着是梅家如今瞧不上他们薛家门第了,存了悔婚的意思。
宝琴听了这话,心中自是苦闷。
这日在蘅芜苑寻湘云说话,本是想排解排解,待起了个头后,才发现宝钗也在。
宝琴有心不说,却又怕宝钗疑自己防着她,反倒更生嫌隙,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和盘托出。
话虽说了,心里却并不痛快。
这些尴尬事,叫这个自己素来不服的姐姐听去了,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。
待她说完,湘云却是眼睛一亮,一把拉住她的手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?咱们可以托林大哥去打听!他是解元,明年定然是两榜进士,士林里的事他最熟,一定有法子。”
说这话时,她那双眸子愈发灿然生辉,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欢快了几分,连声音都甜丝丝的。
宝琴心头一紧,暗叫不好。
她这个姐姐是何等人物,那双眼睛素来毒辣,湘云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绪,若是叫她瞧出端倪来,岂不平白害湘云在她手中落下一个把柄?
她忙扭头去看宝钗,却见宝钗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,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婉得体的笑容,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。
宝琴心中反倒更是一沉。
旁人看不出便罢了,她却知道,这位姐姐越是这般,越是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唯恐自己连累了湘云,忙推辞道:“这……这终归是我私人的事,怎好麻烦外人?何况梅家那头的态度也未必就是咱们想的那样,我……我也不愿叫太多人知道。”
湘云眼中的光登时黯淡了大半,握着她的手也松了几分。
宝钗却忽然笑道:“这有什么?林先生是谦谦君子,守口如瓶,由他出面打听,再合适不过。况且你年纪也不小了,这等事总要弄个明白,若是梅家当真存了旁的心思,也好早做打算,免得空耗青春。”
她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,语气虽是温温柔柔的,却不容人反驳。
说罢也不待宝琴答应,便偏过头对身侧一个侍女吩咐道:“元子,去把林爷请过来。”
那侍女垂首应了一声,转身便快步去了。
宝琴下意识地去看湘云,却见湘云正低着头把玩腰间的金麒麟,唇角微勾,显是心情愉悦。
元春领了命,自往怡红院去寻林扬。沁芳溪已结了冰,走不得水路,只能沿着青石甬道步行。
冬日的园子虽少了些颜色,却自有一番清寂之美,只是她无心欣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行至秋爽斋附近,远远便瞧见探春与迎春正坐在亭中对弈,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,石桌上棋枰纵横,二人俱是聚精会神。
元春脚步不停,也不上前招呼,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丝怜悯来。
瞧这个三妹妹素日的言行,分明是对那姓林的动了真情,只可惜薛宝钗那女人心思深沉,志在必得,三妹妹哪里斗得过她。
其实平心而论,那姓林的倒也算得上有能为的人物,年纪也相仿,若是自己不曾入宫……
她想到这里,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旋即又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。
呸!想什么呢!
不过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账罢了!
她将这股无名火重新压下去,径直朝怡红院走去。
元春加快脚步转过一道月洞门,冷不防便瞧见那人面兽心的混账正站在一处僻静院墙下,将彩霞抵在墙上,正埋头在她颈间啃得起劲。
彩霞双目微阖,面色酡红,双手软软地攀在他肩上,浑然不觉有人走近。
元春满腹怨气本就无处发泄,见此情形更是火上浇油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二人身旁,将脚下的青石板踩得重重的,随即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一声冷气来。
彩霞猛地睁开眼,见是元春,登时慌了神,忙不迭地从林扬怀中挣出来,红着脸低头整理衣襟。
林扬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,抬手抹了抹唇角沾上的胭脂,似笑非笑地看向元春:“这不是元子姑娘么,怎地这般大的火气?”
元春冷冷道:“姑娘请林爷过去说话。”顿了顿,到底没忍住,又低声补了一句,“青天白日的,也不怕叫人瞧见。”
林扬挑了挑眉,也不恼,只整了整衣襟便迈步朝蘅芜苑走去。
身后院墙上一只不知谁家养的狸猫正蜷在墙头晒太阳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仿佛对这等事早已司空见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