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林扬回到怡红院中,薛宝琴已然在屋内等候。
金钏儿今日告了整日的假,晴雯又被宝钗遣人唤了过去,屋中唯有香菱陪着待客。
林扬跨进门时,正听见香菱满面倾慕,对着宝琴笑道:“琴姑娘,你那十首怀古诗当真气度不凡,便是咱们闺阁之中,也少有人写得出这般襟怀。”
宝琴唇边噙着浅淡笑意,从容答道:“不过是昔年随家父辗转四方,略略长了些见闻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林扬推门而入,笑道:“原来薛小妹竟作得怀古诗,着实难得。”
宝琴一见是他,面上掠过一丝喜色,张口便要唤一声“林大哥”,目光扫过一旁的香菱,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,一时欲言又止。
香菱连忙上前,替林扬解下肩头斗篷,又捧上一盏热腾腾的姜茶:“外头天寒,爷且饮一杯暖暖寒气。”
林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随即开口吩咐:“香菱,你先退出去,我有几句话要同琴姑娘商议。”
香菱抬眼望了望宝琴,心底暗自犯疑。
自己还以为琴姑娘是来寻自己说话的,不想却是来找爷的。
琴姑娘早已定下婚约,怎的单独同爷私下相见?
可她素来不多口舌,只敛衽福了一礼,便退往偏房料理杂务去了。
屋中只剩二人。
林扬落座,开口问道:“琴姑娘不曾带丫鬟同来?”
宝琴垂眸,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是私自过来的。”
林扬心中了然。
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最易惹出流言蜚语,故而她才不带仆从,只求行事隐秘,不叫旁人察觉。
他略一点头,缓缓说道:“我已见过梅翰林。他说来年便要携家眷赴外任,眼下实在无暇张罗婚事。此事牵扯官场调度,其中关节不便对你兄直言。”
听闻这话,宝琴暗暗松了一口气,正要接话。
眼前少女容色明丽照人,身姿秀挺,纤秾合度。
不似宝钗那般肌理丰腴,亦无黛玉一身病骨的单薄。
林扬望着这般模样,心头不由微漾,转瞬便敛去杂念,不等她话音落下,率先开口打断:“只是我有一句不当讲的话,要直言相告。”
宝琴微微一怔,抬眸看向他,见林扬神色凝重,心头不由得一紧。
林扬轻叹一声,继续道:“梅翰林外放虽是朝中密事,告知薛蝌兄弟原也无妨。可他偏偏避着薛家,反倒来同我言说,这其中,难保没有几分轻看薛家的心思。”
宝琴听罢,指尖不自觉攥住衣襟,沉默片刻,终究缓缓开口:“当初定亲之时,梅世叔尚是举人。先父尚在,我家虽不及姐姐家,家业亦是蒸蒸日上。如今梅世叔身居翰林,颇得朝廷器重,可先父已然作古,家母又为痰症缠绵,家道日渐零落……这般世态,原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林扬缓缓摇头:“若仅仅如此,尚且还好。我听梅府下人言语,梅公子一直在府中读书,那日我同梅翰林为你二人婚事晤谈大半日,他竟始终不曾出来见上一面。想来这位梅公子,于这门婚约心中也未必情愿。我更担忧,他心中或已有属意之人。若是父有轻慢之意,子怀抵触之心……琴姑娘,你总要早做筹谋。”
说到末处,林扬语声沉缓,字字落进宝琴耳中。
她脸色骤然一白,嘴唇翕动,竟一时说不出半句话。
纵然她见识广博,胸襟开阔,终究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少女。
事关自己一生归宿,终究免不了心乱神摇。
林扬见她神色惶然,放缓语气宽慰:“这些终究只是我的揣测。你可叫薛蝌暗中遣人打探,探探那梅公子本心究竟如何。终身大事,万万不可草率。倘若真如我所料,琴姑娘更要早早为自己寻一条出路。”
宝琴心绪几番翻涌,重重点了点头。
待宝琴告辞离去,香菱方从偏房出来,却见林扬已立在书案之后,手中狼毫饱蘸浓墨,不过片刻工夫便挥就了一幅画。
漫天大雪之中,一个明艳的红衣美人手捧一瓶红梅,红白交映,愈显得容色照人。
画旁题了一行小字:琉璃世界红梅白雪。
那画上的美人不是旁人,正是方才离去的琴姑娘。
香菱早已见怪不怪。
琴姑娘生得那般动人,爷又是素来多情的性子,只是她到底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:“爷,琴姑娘已是许了人家的。”
林扬放下笔,拉过香菱,在她软乎乎的小屁股上轻轻捏了一把,淡淡一笑:“她这门婚事,长久不了。”
香菱一愣,满脸疑惑:“这是为何?”
林扬心中暗道,因为我会出手。
嘴上却只是含笑,不肯多说半句。
他抬手指向那幅画:“这幅,便赏了你。”
“是。”香菱连忙小心将画卷起收好。
她心中通透,虽说爷口中说是赏赐,自己却不敢当真视作私物,只当是替爷代为保管。
林扬松开手,任由她收拾案上笔墨,自己斜斜歪倒在榻上,缓缓开口:“待我明年得中进士,便要搬离这园子,另寻住处。你的身契如今在宝姑娘手中,我已然同她商议妥当,到时候你便随我一同出去。”
香菱怔怔应下。
她本就是爷的人,爷去往何处,她便当跟往何处。
片刻,她又怯生生开口问道:“那……晴雯姐姐与金钏姐姐呢?”
“晴雯的身契原先在珍大爷手中,前些日子已然转到我名下,届时自然随我们一同迁出。至于金钏儿,便先留在林姑娘身边伺候。”
林扬抬眼望向香菱,见她眉间一点红痣,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桌案,一时起了戏谑的心思,便笑问:“往后离了大观园,再难同众人联诗论句,你心中便不惋惜?”
香菱手上动作微顿,神色郑重答道:“奴婢本就是爷的人,自当追随爷左右。”
话音落下,又略略垂首,带了几分怅然:“作诗不过是闲中取乐的玩意儿,哪里比得上伺候爷要紧。”
林扬闻言朗声大笑:“不过是搬出去另住,并非就此断了往来。日后你若是想念园子里的人,想回来便只管回来。”
“当真?”香菱眼中骤然亮起几分光彩。
“自然不作虚言。”林扬颔首。
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,又道:“晴雯还不知几时方能回转,今夜便由你来伺候吧。”
香菱闻言,心头一阵欢喜,连忙连连点头。
往日晴雯在,那丫头喜欢拈酸吃醋,细细算来,自己和爷已是一月有余未曾亲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