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琴便在贾府住下了。

    她每日与园中的姐妹们一处高乐,吟诗联句,赏雪观梅,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

    偶尔在宝钗跟前有意无意地刺上几句,心中便暗暗畅快。

    她此番入京原是来完婚的,自知婚后只怕再无这般无拘无束的好时光,因此格外珍惜这园中的每一日,只当是偷来的自在,舍不得虚度半分。

    直到那一日。

    那是冬月里一个寻常的午后,天未落雪,阳光出奇地好,透过窗纸温温地洒进来,晒得人骨头发懒,只想歪在炕上打个盹儿。

    薛宝琴应了海棠诗社的约,带着丫鬟小螺往秋爽斋去。

    那是三姑娘探春的地盘,她还未走到门口,便听见里头隐隐传来说笑声。

    她一进门,便见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各自散坐着。

    黛玉正凑在宝钗身边说些什么,两人面上都带着笑,一副和睦模样。

    迎春与邢岫烟陪着李纨坐在一处,惜春独自占了书案一角,正低头勾勒一幅未完成的画。

    李玟李绮两姊妹立在窗边,指着窗外那座玲珑假山低声私语,另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与探春并肩坐在炕沿上说笑,姿态颇为亲昵。

    “琴儿来了。”宝钗最先瞧见她,起身招呼。

    薛宝琴的目光与探春身旁那女子一触,两人面色俱是微微一僵,随即各自若无其事地别开。

    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,旁人或不曾留意,宝钗却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
    她那双杏眼忽地一凝,心中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探春已盈盈起身,笑着拍了拍身旁那女子的手,对满屋子的人道:“咱们人齐了。我来替大伙儿正式引见一下。这是湘云,她叔叔外放出京,今后便和宝姐姐住在一起住在蘅芜苑里……”

    薛宝琴站在那里,望着满室融融的笑脸,忽然间便看清了一些事。

    也在此时,京城一处僻静的小院中,王钰绾正与林扬相对而坐。

    这院子是她新近置下的,不为别的,只为能有个清静去处与他说上几句话,不必在人前避嫌,也不必隔着马车帘子遥遥相望。

    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罗裙,衬得肌肤如雪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贾雨村此人?”她替林扬斟了杯茶,缓缓道,“如今他正在京中候缺,我父亲得来的消息,下月他便要出任兵部尚书了。届时他与我父亲一文一武,遥相呼应。四王八公之中,读书种子本就不多,你若与我成亲,便是我王家名正言顺的姑爷,有这二人提携,将来做一任兵部尚书不在话下,便是入阁拜相,也未尝不可期。”

    林扬只是笑了笑,并不说话。

    王钰绾望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,只觉自己费尽心机搜罗来的这些朝堂消息、这些旁人求也求不到的门路,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软绵绵的没个着力处。

    她心头一酸,几乎便要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自从见了这人,她可算是明白了什么叫“一见钟情”,什么叫“自从一见桃花后,直至如今更不疑”。

    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,堂堂王家嫡女,多少王孙公子上门求亲她连正眼都不曾给过一个,偏偏就非要嫁给他不可,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知道,这人待自己始终是那般不冷不热的,故而每回见面,她只能搬出这些功名利禄来,盼着能叫他动一动心。

    其实她也有旁的法子,以她的性子,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讲过道理?

    可她偏偏不想对他使那些手段。

    林扬抬眼看了看她,见她一身白衣胜雪,双颊因方才那番长篇大论而微微泛红,那双素来刁蛮任性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委屈与忐忑。

    他心中忽地一动,伸手便将她拉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王钰绾猝不及防,惊呼出声,下一瞬双唇便已被堵住了。

    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,只觉那只温热的手掌扣在自己腰间,力道不容抗拒,呼吸间尽是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。

    王钰绾全然不曾防备,一声轻呼尚未落音,唇瓣便被温柔覆住。

    她脑中轰然一空,整个人都怔在原地。那人温热的手掌稳稳扣在她腰间,力道温柔却不容她退避,鼻息之间,尽数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淡气,萦绕周身。

    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,手足微僵,双手先是悬在半空不知所措,片刻后,才轻轻试探着搭上他的肩头,笨拙地回应。

    林扬却愈发贴近,指尖顺着衣料轻轻探入,温柔缱绻。

    王钰绾浑身轻轻一颤,心底又惊又软。

    他肯这般亲近自己,想来,心底终究是有她几分位置的。

    一念及此,她便不再推拒,半羞半怯地任由他亲近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她被他温柔拥着落在榻边,暖意缠绵,周遭气息缱绻温柔。万般思绪皆被揉碎,只剩心头从未有过的温热与妥帖,漫遍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良久,旖旎散尽。

    王钰绾细细整理好衣衫,满面绯红地轻推房门,缓步走出。

    外头冬日暖阳融融,浅浅落满院墙,将她本就泛红的脸颊衬得愈发娇柔明艳。她垂首细细理好衣襟,指尖轻触锁骨边浅浅留下的温存痕迹,唇角抑制不住地轻轻扬起,心底盛满柔柔的甜意。

    失了身子,于旁的闺阁女儿而言,怕是天塌了般的祸事。

    可她却不怕,她反倒满心欢喜。

    她觉得这是那人允了。

    读书人,脸皮薄,有些话不便说出口,便只能用这般行动来表明心意。

    他若当真不愿,又怎会这般待她?

    她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脚步轻快地爬上了马车,脆声道:“回府。”

    一路上,她靠在车壁上,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嘴唇,只觉那人的气息仿佛还留在唇齿之间,怎么品也品不够。

    回了王府,她径直进了自己的小院,屏退丫鬟,铺开纸笺,提笔便写。

    墨迹在灯下渐渐洇开,她的字迹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,写到最后几行时,唇边又浮起了那抹藏不住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吾父亲启:近京中有才俊,乃顺天乡试解元,才华出众,人皆言明年必中进士。此人当为吾家下一辈之领袖,女儿甚喜之。惜乎已与贾府探春定亲,望父亲助之。隆德十三年冬月,女儿钰绾谨呈。”

    搁下笔,她将信笺仔仔细细地折好,封了蜡,交给贴身丫鬟,反复叮嘱将信交到折差手里,送到父亲手中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她方才躺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夜空,心底那团火烧了这许多日子,今夜总算有了着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