拢翠庵的红梅开得正艳,据几个老尼姑说,昨日白天还不曾开,是夜里随着大雪一齐放的。
宝琴大爱这红梅,转身问鸳鸯道:“鸳鸯姐姐,我能否折几枝带回去?”
鸳鸯便看向那几个尼姑。
为首一个老尼姑陪着笑道:“这红梅虽是主持亲手种的,到底长在府上的地界,自然也是府上的东西。只是还望姑娘们手下留情,留上几枝。林大爷先前吩咐过,今年他要折一瓶红梅赏玩,主持早早便应下了。”
宝琴听了,笑道:“我们不过折几枝应个景罢了,这满院子的红梅,尽够林大爷赏玩了。”
说着便踮脚折下一枝来。
那枝头尚覆着一层薄薄的新雪,她将梅枝凑到唇边轻轻一吹,雪花簌簌而落,又将红梅搁在雪地上,红白相衬,煞是鲜明,拍手笑道:“这就叫红装素裹。”
鸳鸯也依样折了一枝。
二人便辞了尼姑,出了庵门。
宝琴显然兴致极高,一路拉着鸳鸯讲梅花的事。
“这红梅原该在腊月或正月里才开,今年怕是因连下了这两场大雪,竟在十月里便开了。”
她面容本就明媚,此刻说起这些花草之事,眉眼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。
“这也不算稀奇。我在朝鲜的汉城也曾见过,入冬以后连下数场大雪,红梅吐蕊,映雪而开。”
她粲然一笑,更显大方爽朗:“京城却不同,才两场雪,竟抵得上汉城府的七八场了。”
鸳鸯似懂非懂地应着。
她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,什么汉城府、红梅早开之因,从来不曾听人讲过,往日也只知道梅花是冬日开的,至于为何早开、何时当开,那便不是她能说得上来的了。
宝琴见她神色茫然,谈兴便稍稍减了几分,也不再讲那些花草的道理,只抱着那枝红梅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:“我先前恍惚听说,我姐姐与宝二爷定了亲?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鸳鸯听了,倒是一愣,随即摇头道:“这是哪个没起子乱传出来的?府里从不曾提过宝二爷与宝姑娘的事。宝姑娘待人接物都是一等一的周全,可于男女大防上头最是留心,从不与哪家爷们单独待在一处,便是见了宝二爷,也不过寻常兄弟姊妹的情分罢了。”
宝琴听了这话,面上不露声色,心中却已翻腾起来。
旁人不知,她母亲却是明明白白告诉过她的,姐姐此番随伯母北上,便是冲着那“金玉良缘”来的。
如今怎么一丝风声也无?
莫不是伯母中途变卦了?
正自思忖,鸳鸯已停下脚步,轻声道:“林大爷来了。”
宝琴压下心头纷乱的念头,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身形修长、面容俊逸的年轻男子带着个美貌丫鬟自远处走来。
鸳鸯已笑着打了招呼。
那男子从宝琴身旁经过时,脚步微微一顿,朝她笑了笑,随口说了句:“原来你就是琴姑娘。”
说罢便匆匆去了,像是要去处理什么要紧事。
鸳鸯走回宝琴身旁,略带疑惑地问道:“薛姑娘认识林大爷?”
宝琴心中早已涌起惊涛骇浪。
那日入京,官道之上,大雪纷飞,她掀帘望见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。
就是这位林大爷,怀中拥着一个女子同乘一骑,二人说笑之间姿态亲昵,那女子分明不是三姑娘。
可方才那人打招呼时语气坦然……难道是自己看花了眼?
若非看错,那人又怎敢这般毫不心虚?
她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,面上只淡淡一笑:“那日入京,在官道上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鸳鸯听了,也不再追问,只在心中暗暗记下了。
随后鸳鸯又领着宝琴去见了园中各位姐妹,自然也没落下宝钗。
姐妹相见时言笑晏晏,一个唤着“姐姐”,一个叫着“琴儿”,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子体己话,看上去倒比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还要亲热几分。
若不是鸳鸯事先知道了底细,怕是也要被这二人糊弄过去。
末了宝钗笑道:“我倒有几句话要问鸳鸯,小螺今儿没跟着你,你自己可能回去么?”
宝琴挑了挑眉,脆生生地道:“姐姐忒小瞧人了。我连西海沿子都去过,还怕在这园子里走丢不成?”
说罢辞了宝钗,独自出了蘅芜苑。
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走了没多远,心里却又惦念起拢翠庵那满院的红梅来。
方才鸳鸯在旁,她不好意思多折,此刻独自一人,倒可以再去好生赏玩一番。
她记性极好,七拐八拐便又摸回了拢翠庵。
推开院门,却见院中已有人在。
那位林大爷正独自立在梅树下,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端详枝头最高处的那几朵。
宝琴脚步一顿,正想悄悄退出去,却听那人头也不回地道:“琴姑娘既然来了,何必急着走。”
被人发现了,宝琴倒也坦然。
横竖自己是客,又是薛家的姑娘,况且,那日官道上他怀中搂着的女子分明不是三姑娘,自己握着他的阴私,要怕也该是他怕自己才对。这般一想,她便大大方方地跨进了院子。
林扬也不看她,只望着眼前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,随口问道:“琴姑娘可知,这红梅为何在十月里便开了?”
宝琴便将方才对鸳鸯说过的那番下雪天寒的道理又说了一遍。
林扬听罢哈哈一笑,摇了摇头道:“琴姑娘倒真有几分见识,只是还欠些火候。”
宝琴终究少年心性,最受不得激,当即扬起下巴道:“那你说,是为何?”
林扬伸手捻下几瓣梅花,摊在掌心看了看,又轻轻一吹,那花瓣便飘飘悠悠地落在雪地上,红白相映,煞是好看。
“红梅开放,实则是在吸收寒气。可它看似傲寒,比之蜡梅却娇贵得多。这寒气不能太寒,也不能太暖。待吸足了三百个时辰以上的寒气,它便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一弯:“我在秋时便命人在树下放了冰块,这红梅日日受着那股子寒气滋养,自然比别处的开得早,只是却也败得早。”
宝琴听得入神,她忽然明白,眼前这人,压根不需要怕她。
他有这等才华与手段,与三姑娘的婚事又是堂堂正正,那日带个把妾室出门,于他而言怕只是寻常风流罢了,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。
这时,那个美貌丫鬟从庵堂内走了出来,怀中抱着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。
林扬冲宝琴笑了笑,指着那坛子道:“这是妙玉攒了五年的、如今该说是六年了……六年的梅花雪水。她前些日子来了信,叫我把这水给她送回姑苏去。”
他笑着摇了摇头,说罢,便带着那丫鬟径直出了院门,留下宝琴独自立在满院红梅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