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云与林扬遍赏雪景,只觉兴尽而返,便央着林扬送她回去。
林扬调转马头,马蹄踏着新积的雪,缓缓往城门方向行去。
湘云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他温热的胸膛里,望着漫天无声飘落的雪花,忽然低声清唱起来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她的嗓音本就清脆,此刻压得低低的,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婉转缠绵,正是《牡丹亭》里那支《皂罗袍》。
往常听人唱这曲子,总带着几分伤春的凄凉,此刻湘云在雪中缓缓唱来,与那漫天白絮相和,却并不感伤,反而满是说不出的欢喜与自在。
林扬静静听完,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小脸,竟接着续唱了下去:“遍青山啼红了杜鹃,荼蘼外烟丝醉软。春香啊,牡丹虽好,他春归怎占的先……”
他的声音比湘云低沉些,不那么工巧,却别有一种随意洒落的韵味。
湘云靠在他怀中,听得有些痴了,待他唱罢,方才喃喃道:“杜丽娘赏遍了十二亭台,到头来还是枉然。咱们却不同,看遍了这漫天大雪,也只是兴尽,不曾散尽。”
林扬忽而低下头,凑到她耳边,轻声说道:“云儿,你叫我一声爱哥哥。”
“二哥哥?”湘云眨了眨眼,心中有些好奇,不知林扬为何忽然让她这般叫。
“不是二,是爱。”林扬将那个字咬得极轻,却极清楚。
湘云怔了一瞬,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她天生有些咬舌,素来把“二哥哥”唤作“爱哥哥”,满府的姐妹都拿这个逗过她。
可此刻林扬让她叫的,分明是另一个意思。
她的脸一下子便烧了起来,颊上的红晕连漫天雪花都遮不住,却还是听话地压低声音,轻轻唤了一声:“爱哥哥。”
话未说完,自己先已羞赧得不可自持,将脸埋进他怀中,再不肯抬起来了。
林扬哈哈大笑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,那马儿便撒开蹄子,踏着皑皑白雪往城中奔去。
马蹄过处,溅起一蓬蓬细碎的雪沫,在冬日苍茫的暮色里,像是谁家顽童扬起的银屑。
湘云将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耳边呼呼的风声交织在一处,忽然觉得这一日,怕是她入冬以来最快活的一日了。
送罢湘云,林扬便独自回了怡红院。甫一进门,晴雯便端了杯热茶迎上来,便叽叽喳喳地说开了:“今儿府里可热闹了!来了好些亲戚,老太太屋里满满当当的,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”
林扬接过茶盏饮了一口,见她兴奋得两颊微红,便笑着问道:“都有哪些人?”
晴雯便掰着指头一五一十地数起来:“有凤奶奶的哥哥王仁,大奶奶的寡婶带着两个女儿李玟、李绮,还有宝姑娘的从弟从妹,以及大太太的兄嫂和他们家女儿。乌压压的一大群,跟赶庙会似的。”
林扬奇道:“怎么还凑到一处来了?”
晴雯笑道:“说是路上碰见的,便一齐到了。爷你可不知道,宝姑娘那个从妹叫薛宝琴,人生得极美,老太太喜欢得跟什么似的,当场便留在自己屋里住下了。”
说到最后,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激动。
林扬端着茶盏,不以为然地道:“有那么漂亮么?难道竟比宝姑娘还好看?”
晴雯一时语塞,竟答不上来了。
她见了薛宝琴,只觉得人家生得明媚洒脱,叫人忍不住心生亲近,可要说相貌……美人儿到了那份上,各有各的好处,倒真难分什么高下。
“林先生如此夸我,宝钗可受之有愧了。”
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宝钗正立在廊下解斗篷,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元春。
晴雯慌忙低下头,心里直埋怨:都怪爷,提什么宝姑娘琴姑娘的,这下可好,叫人家正主儿听了个正着,真是怪臊的。
林扬咳嗽一声,面色一正,道:“我有要事与宝姑娘商议,晴雯你先退下罢。”
换作平日,晴雯多半还要磨蹭片刻,今日却如蒙大赦,一溜烟便出了门,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。
晴雯一走,宝钗便再无拘束。
林扬只招了招手,她便乖乖地坐进他怀里,倚在他胸前低声道:“夫君是园子的管家,老太太让亲戚们住进来,原该是你来安置。只是你不在,金钏儿又不敢擅自做主,我便替她出了个主意,先替你分派了。”
林扬的手已不安分地探进她衣襟,轻轻摩挲着那枚温热的金锁,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道:“宝儿说来听听。”
宝钗身子微微一颤,却仍强自镇定地说下去:“大太太的侄女,名唤邢岫烟。我冷眼瞧着,那姑娘有廉耻,有心计,守得住贫,耐得了富,只是家道艰难,未免被下人欺负,便将她安置在紫菱洲,与二姐姐一处住着,也好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从容,条理分明,只是说到后来声音便有些发紧。
林扬手上动作不停,口中却赞道:“宝儿果然通透。”
宝钗被他这般作弄,话便说得愈发艰难,断断续续地道:“大嫂子的婶娘一家……都住进了稻香村,倒也便宜。大太太的兄嫂……在府外原有个小宅子,便不曾留宿。薛蝌……住在府内客舍,王仁回了王家……”
说到此处,她忽而长长地叹了一声,整个人再也撑不住,转过身去死死地抱住了林扬,将脸埋在他肩窝里,再不肯说了。
过了片刻,宝钗方才缓过气来,面上犹带着几分未褪的红晕,轻轻推了他一把,嗔道:“就会作弄人。今晚你莫来闹我,让元子伺候你罢。这丫头成日家心神不宁的,怕是天天想着你呢。”
她这话说得促狭,眼角还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。
当着宝钗的面,林扬自然只能正色道:“那丫鬟不过是身段与你略有几分相似罢了,实则差了十万八千里,年纪还那般大……”
宝钗听罢,唇角微微弯起。
元春立在门口,心中狠狠地骂道:狗男女,拿我做筏子调情,当真无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