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省乡试开考之际,避暑山庄中却另有一桩事。
贾妃亲去求恳了隆德帝,言语间只说老父半生案牍劳形,心中却向来向往文华教化,若能外放一任学政,巡历地方,甄拔士子,也算遂了他平生之志。
她又说地方最好能在沿海一带,岭南如今也是富庶之地,是个上佳的去处。
学政一职乃是差遣而非升迁,原官品级不动,不过是以钦差身份督学一方,于朝政并无妨碍,皇帝又有心讨好贾妃,自然无有不允。
当即便下了旨意,点贾政为广东学政,巡历各府州县,主持岁科两考,并命他接旨后即日启程。
八月十九,贾政得了吏部行文,知圣上钦点他为广东学政。
学差一任三年,虽品级未升,却是代天子巡学,地方督抚亦须礼敬三分,实是清流中难得的体面差使。
消息传开,荣府上下既欢喜又不舍,当夜便在贾母院中设了一席家宴为贾政饯行。
宴席散后,贾政独独将林扬留了下来。
二人立在廊下,夜风拂面,月华如水。
贾政面上既有欣喜,又有几分掩不住的伤感,望着林扬看了半晌,方才开口道:“我这一去便是三年。三年后回来,只怕显卿早已杏榜题名,我却无缘亲眼瞧见了。”
林扬面带笑容,拱手道:“恭喜岳丈。学政一职乃是钦差,代天子甄拔人才,此乃圣上器重,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体面。”
贾政点了点头,抚须叹道:“天恩不可辜负,愚岳自当尽心竭力。只是三年虽长,却也正好,待到任满归来,探春那丫头便也十五了,届时我亲自为你二人主持婚事。”
说到最后,他面上那点离愁终于被笑意冲淡了几分,仿佛已将三年后的喜事提前在眼前描画了一遍。
二人又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子话,多是林扬宽慰贾政,说些粤海风物、岭南见闻,又叮嘱他此行舟车劳顿,路上千万保重。
贾政一一应了,那满腹的伤怀便渐渐散了去,末了拍了拍林扬的肩膀,转身回了内院与王夫人、赵姨娘等话别。
八月二十,天光尚是蒙蒙亮,贾政便带了几个小厮,携了简单的细软与几箱书籍,乘着马车悄然出了荣府。
晨雾尚未散尽,街巷寂寂,只听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渐行渐远。
林扬带着一个丫鬟,立在府门前目送,直到那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雾气尽头,方才转身入园。
这一去,再见便是三年之后了。
到时贾府败落,荣华散尽,不知这位世翁又会作何之想呢?
林扬立了半晌,忽然对身旁的丫鬟说道:“陪我去梦坡斋瞧瞧。”
那丫鬟正是金钏儿,闻言忙点头应下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天色尚早,园中已有奴仆执帚洒扫,见了林扬纷纷垂手行礼。
二人沿着青石甬道缓步而行,不多时便到了梦坡斋院外。
那院门紧锁,一把铜锁挂在门环上。
林扬望着那把锁,轻轻叹了口气。
金钏儿忙道:“爷,我去寻管事的婆子拿钥匙开门。”
林扬摆了摆手,感慨道:“不必了。我本是个奴才出身,幸得政老爷青眼相加,方能在此处借住读书。如今政老爷远赴岭南,我虽还在这园子里住着,却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物是人非事事休。”
金钏儿见主子心情不畅,忙将那张艳丽的面孔凑了过来。
她惯爱用胭脂,一双红唇此刻微微抿着,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林扬低头瞧了瞧,便俯下身子,在她唇上尝了尝那胭脂的味道。
良久,金钏儿气喘吁吁地伏在他怀中,双腿都有些发软。
林扬这才放开她,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伸手在她臀上捏了一下,道:“好金钏儿,不枉我疼你。”
说罢便转身往回走,金钏儿抬起犹自发软的腿,连忙跟上。
二人刚转过王夫人院外的甬道,却见前方墙根下立着一男一女,举止颇为亲密。
那女子容貌秀妍,身段窈窕,正是王夫人身边的丫鬟彩霞。
那男子虽生得还算俊朗,却缩着肩膀,眼神飘忽,举止间透着一股子猥琐之气,正是贾环。
林扬远远望见那二人几乎贴在一处说话,登时勃然大怒,对着金钏儿道:“你瞧瞧,青天白日,主子不像主子,丫鬟不像丫鬟,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!”
他说这话时义正辞严,浑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抱着金钏儿在梦坡斋门口啃了半日。
金钏儿见主子发了话,便上前几步,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贾环与彩霞同时回头,见是金钏儿,彩霞面上倒还算镇定,贾环却登时露出惊慌之色。
金钏儿原是王夫人身边的首席大丫鬟,素来极有体面,便是赵姨娘见了她也要陪几分笑脸,贾环自幼便有些怕她。
此刻被她撞了个正着,贾环心里正自惴惴,待看见金钏儿身后的林扬,反倒放下心来,笑嘻嘻地越过金钏儿,跑到林扬身边,叫了声“三姐夫”。林扬蹙眉看他:“以后注意些,莫要叫人瞧见了。”
贾环嬉皮笑脸地连连点头,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林扬袖口瞟。
林扬瞥了他一眼,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。
贾环一把接住,登时眉开眼笑,也不理会墙根下的彩霞了,揣好银子便一溜烟跑了个没影。
金钏儿目送贾环跑远,转过身来便开始训起了彩霞:“你也是太太身边积年的老人了,府里的规矩都忘干净了不成?环三爷虽是庶出,那也是正经八百的主子,岂是你一个丫鬟能攀扯的?勾引主子的丫鬟,能落到什么好下场?”
彩霞低着头,眼眶已有些泛红,拉着金钏儿的袖子低声央告道:“好姐姐,你便饶了我这一回罢。她们一个个的都往宝玉身边凑,你也知道我的心思,我不过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林扬已走了过来,厉声道:“还敢狡辩?”
彩霞吓得浑身一抖,再不敢吭声。
林扬又转向金钏儿,沉声吩咐道:“把这奴才带回怡红院,我亲自审问。至于要不要向太太禀报,审完了再说。”
说罢拂袖转身,大步便走了。
彩霞这下当真吓坏了。
太太素来不喜环三爷,若是今日这事传到太太耳朵里,自己定会被发落出去,环三爷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。
她脸色煞白,浑身都在发抖,金钏儿看着她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道:“你说说你,偏生要去惹这些。罢了,和我走罢。”
说着便拉了彩霞的手,快步跟上了林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