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帝妃和睦,皇家之中,父慈子孝。

    八月,京城依旧极热,隆德帝待在避暑山庄,颇有些乐不思蜀。

    乡试,三年一次,固定在省城的贡院举办,也称秋闱。

    林扬亦在今年下场。

    八月初八,他便与顺天府数千名秀才一同入了贡院。

    按制,乡试共分三场,头场八月初九开考,次场八月十二,末场八月十五,每场皆需提前一日入场,考毕次日方能出场。

    考生们各自提着考篮,里头装着干粮、蜡烛、笔墨、薄被,在号舍中一关便是两三日。

    那号舍窄小逼仄,仅容一人蜷身,白日里伏案作文,夜里便在那案板上囫囵歇息,若是身子骨稍弱些的,极有可能便在考场上猝死。

    八月初九黎明时分,正式开考。

    林扬拿到题纸展开一看,上头共四题,八股文三道,试帖诗一道。

    头一道八股题出自《论语·学而》,题为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”;

    第二道出自《中庸》末章,题为“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”;

    第三道出自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,题为“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”;

    试帖诗则是“赋得壁中闻丝竹”,得“闻”字。

    乡试最重的便是这头一场。

    应试秀才动辄数千人,有时甚至上万,阅卷官却不过十数位,逐字逐句细读断无可能,因此多数阅卷官只看头场,甚至只看头场八股文的破题。

    至于第二、第三场,大抵字迹工整、字数凑足便可过关。

    故而破题须得巧妙,务必在开篇几行之内便抓住阅卷官的眼睛。

    林扬略一思索,提笔便写。

    “为道之功,非恃一得之悟,贵有循时践履之力焉……”他运笔如飞,墨迹在纸上一行行铺展开来,思路浑然天成,几乎不曾停顿。

    “天道运于万物,妙于形迹俱泯,而化育未尝息也……大丈夫之自持,本诸仁义礼,以定其身而达于所行也……”

    待三道八股文写完搁下笔,他抬头一看,日头方才升至中天。

    寻常秀才作这三篇八股,怎么也要耗上六七个时辰。

    先要冥思苦想,再打草稿,反复修改,最后方才一笔一画地誊抄到正卷上。

    林扬却不同,他过目不忘,才思敏捷,看到题目只需略微思忖,腹中便已成章,下笔便如行云流水,浑然不费气力。

    这便是: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

    随后他看向那首试帖诗。

    赋得“壁中闻丝竹”,得“闻”字。

    这题中藏着一个典故:昔年鲁恭王扩建宫室,拆毁孔子旧宅,墙壁间仿佛隐隐传出金石丝竹之声,随后果然从壁中掘出了用古文写就的经书。

    此诗须作十六句,押“闻”字平水韵,首尾两联不对仗,中间六联对仗;首联破题,次联承题,依八股章法层层推进,终须归于尊经崇圣之意。

    林扬也不打稿,提笔便写道:

    鲁宅遗垣在,灵音忽静闻。

    千年藏简册,一壁蕴经纶。

    迹晦秦灰后,光昭汉运新。

    笙簧凝古穴,金石动幽垠。

    不藉弦歌奏,如聆雅颂殷。

    灵光开秘笈,圣绪续斯文。

    环堵神如接,遗编道可遵。

    千秋崇正学,风教被无垠。

    当今之世并不如何看重试帖诗,只要押了韵、合了格律,随便写写便能过关。

    他搁下笔,将考卷与草稿纸一一理好,便靠在号舍的板壁上阖目养神。

    只是卷子虽已写完,人却不能提前出场。

    按规矩,头场考毕须等到次日方得开门放人。

    况且太早交卷也并非好事,阅卷官可不会认为你才思敏捷而对你另眼相待,反倒会觉得你是个急功近利、不懂规矩的出头鸟,批卷时还要压你一压,反倒不美。

    林扬便耐着性子在号舍里又熬了一夜。

    待到第二日黄昏,贡院大门方才缓缓打开,众考生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他混在人流中,不早不晚,恰处于中等水平,既不打眼,也不落后。

    回到怡红院时,院中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原是晴雯知他要去乡试,怕旁人扰了他清静,便给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放了十日的假,只留自己与香菱二人守着。

    林扬简单扒了几口饭,略略小憩了片刻。

    丑时四刻,天色尚是浓黑,他便又起身了。

    第二场定在八月十一寅时入场,虽贡院离贾府不算远,却也需早早赶去,免得误了时辰。

    第二场八月十二正式开考,考的是五经制义,于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春秋》《礼记》中各出一题,须各作八股一篇。

    林扬提笔挥洒,依旧是从容不迫,待到八月十三黄昏便交了卷出场。

    第三场在八月十五,考的是策问。

    题纸上一共出了五道策题,考生只须择其中两道作答。

    多答非但不加分,反倒会被视作刻意卖弄、不守规矩甚至作弊的出格之举,阅卷官便会以此为由将你罢黜。

    值得一提的是,这一场按例允许当日夜里便出场。

    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大约是体恤考生,叫他们赶上中秋佳节与家人团聚。

    只是历年来的经验教训早已告诉这些秀才们:凡是在中秋夜提前出场的,从未有人中过举人。

    因此到了黄昏时分,贡院大门虽如约打开,却几乎无人离开,众考生宁可再熬上一夜,也不肯去触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忌讳。

    林扬自然也不例外,安安稳稳地又睡了一夜号板,次日方随着人潮踱出贡院。

    秋闱至此,算是熬过来了。

    至于放榜,就要等到九月桂花盛开的时节了,因此举人榜也叫桂榜。

    林扬从贡院出来,乘着马车一路回到大观园西门。

    刚推门入园,沿着沁芳溪走了没几步,便见宝钗领着元春正立在前头的柳荫下。

    宝钗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,却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韵致。

    她远远瞧见林扬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转出来,面上便浮起了盈盈笑意,款步迎上前去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:“恭喜夫君!我猜夫君此番定能拿个解元回来。”

    林扬快走几步上前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,笑道:“我倒不指望什么解元。能安安稳稳考中个举人便心满意足了。待明年开了春去参加会试、殿试,挣个进士出身,再使些银子谋个富庶些的大县去做县令,那才是美事一桩呢。”

    宝钗靠在他胸膛上,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闻言抬起头来,故意顺着他的话打趣道:“旁的东西我不敢说,银钱上头倒是好办的。薛家虽不比从前了,可替夫君谋个实缺的银子还是出得起的。夫君若是不嫌弃,尽管来找我便是。”

    林扬低头望着她那张难得露出几分狡黠神情的面孔,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,接话道:“那我就多谢宝儿了。”

    元春看着二人,心中暗骂狗男女,一个有未婚妻,还要勾搭别的女子;另一个云英未嫁,竟也能叫出“夫君”二字?

    只是看着林扬的脸,她又想起自己与他缱绻时的场景,不由想着:其实林扬是个好人,都是薛宝钗把他带坏了。

    却浑然忘了他欺骗湘云的话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