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回到蘅芜苑时已近三更。
正房外间尚燃着一盏昏黄的灯,元春穿着一身半旧衣裳坐在椅上守夜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,灯焰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地摇晃着。
宝钗推门而入,见此情形心底便窜起一股无名怒火,上前一把推醒了她,冷冷道:“去,打盆热水来,我要洗脚。”
这一推之下,元春登时清醒过来。
她不敢多言,低头转身去小厨房打了一盆热水回来,端进宝钗的卧房。
宝钗正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的星空出神,安静而冷淡。
元春将水盆放在地毯上,恭敬地道:“姑娘,洗脚。”
宝钗这才缓缓收回目光,落在面前那张微微喘息的脸上,忽然轻轻勾起唇角,语气里带着讥讽:“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府小姐,出入皆有宫人伺候的贤德妃。不过端了盆热水,便累成这样……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杨妃再世呢。”
元春心中微微一沉。
自她表面对宝钗臣服以来,宝钗待她虽谈不上温厚,却也还过得去,日常不过支使她贴身伺候,言语间从无这般刻薄。
今日这是怎么了?
她满心疑惑,却不敢开口相问,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宝钗已起身坐到榻上,将双脚搁在脚凳边,随口道:“就在这里洗罢。”
元春只得跪蹲下去,替她褪去鞋袜,将她那双晶莹剔透的脚轻轻浸入热水之中。
她洗得极仔细,手指探进每一个趾缝里细细搓过,动作轻柔而不失利落。
宝钗不紧不慢地夸赞道:“想不到你还挺细致的。”
元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,只当今日这番无端的磋磨总算是挨过去了。
可没等她站起身来,宝钗已从袖口取出两串殷红的手串,随意搁在榻边,轻描淡写道:“干得不错,赏你的。”
元春将手上的水在衣襟上蹭了蹭,双手接过那两串手串。
入手温润沉甸,一股浓烈而黏腻的甜香直冲鼻端。
她的瞳孔骤然一缩,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。
“戴上罢,左右手各一串。”宝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元春依旧没有动。
她将红麝串托在掌心,垂着头,迟迟不肯往腕上套。
宝钗靠在软枕上望着她,心中冷笑一声:她果然认得。
方才那个盘旋了半宿的猜测,此刻终于落了地。
“怎么不戴呢?”宝钗的语气依旧温和,像是关切,又像是催促,“可是不喜欢?”
元春终于抬起头来,这些日子被强行压下去的高傲再也按捺不住,她直直地望着宝钗,一字一顿地道:“宝妹妹可是以为我是傻子?麝香害人,宫中多少嫔妃因此滑胎、不孕……你当我是那等全无见识的妇人,连纯麝香制的串子也分辨不出么?”
宝钗面上依旧带着和润的笑,那双杏眼深处却陡然泛起一丝冷光。
她不急不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元春,语气温和:“元春姐姐,戴上罢。”
元春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她从宝钗身上,看到了不容置喙的威严,和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她再不敢多言,缓缓将两串红麝串分别套在左右腕上。
那殷红的珠子贴在腕间细嫩的肌肤上,凉意森森,像是两条冰冷的蛇在缓缓收紧。
她默默端起水盆便要退下,身后又传来宝钗不紧不慢的声音:“怎么不谢恩啊?”
元春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:“谢……姑娘。”
说罢,她端着水盆快步穿过外间,直走到院中方才停下脚步。
夜风带着一丝燥热,将腕上那两串麝香的气味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送。
她站在幽深的庭院中,仰头望着天上那弯冷月,心跳如擂鼓。
今日宝钗分明是起了杀心。
她不知道这杀意从何而来,但她很清楚,若再在这蘅芜苑待下去,只怕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深宅大院之中。
脱身。
必须尽快脱身。
她攥紧了袖口,脑中飞快地转着。
这些日子她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消息。
阖府上下对那林扬无不赞不绝口,原来的老仆说他待人谦和,从不拿主子的架子;新来的奴才更是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,忠义老实,温良恭俭,简直像是圣人再世。
元春只觉旧仆或许不敢说真话,可连新来的奴才都众口一词,那便不会是假的了。
她想,既是这般忠义老实的人,若是自己将实情和盘托出,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。
她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,望向怡红院的方向,暗暗下定了决心。
得尽快寻个机会,单独见他一见。
五月初二,宝钗将一封信交到元春手中,吩咐她送去怡红院。
元春心中大喜,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,只垂着头接过信笺,转身便走。
她沿着沁芳溪往东南而行,脚下步子又急又轻。
行至半路,正遇见迎春与司棋沿着溪边散步。
溪水潺潺,迎春手中拈着一枝不知名的野花,见了元春,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,嘴唇微微翕动,似有什么话想说,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。
元春也未停下脚步,只略略福了一礼便擦肩而过。
她太了解这个二妹妹了,胆小怕事,凡事只知道往后退。
若自己当真向她吐露实情,只怕她会吓得脸色发白,然后装作什么也不曾听见。
再往前走,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呼呼的破空之声。
探春正在沁芳亭旁的空地上舞着一柄长剑,剑光闪闪,身姿矫健,侍书捧着剑鞘立在一旁。
只听探春一边挥剑一边念念有词:“林大哥说了,剑法练到深处,人便也有精气神。三丫头你可不能偷懒,再练一会儿便回去读书。”
她的额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一双俊眼却是亮晶晶的,满是朝气。
元春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三妹妹勇于任事,敢作敢当,又是林扬的未婚妻。
若是向她求助,她或许会信自己。
她站在桃树下,心中天人交战了片刻,终究还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两步。
探春也收了剑,抬手抹了把汗,一抬眼便看见了她,忽然怔了怔,脱口道:“你……你好像我的大姐姐。”